热沙之吻-第三幕:“龙之亲族”
热沙之吻-第三幕:“龙之亲族”

热沙之吻-第三幕:“龙之亲族”

杏桦拽着澪的袖子在黑市里穿行,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把刚才帐篷里的争吵甩在了脑后。她的红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想瞄一眼。这里的摊位没有吆喝声,安静得反而让人不习惯。沙漠里要用的东西零零散散摆了一地,摊贩们蹲坐在货物后面,用炭笔在木板上写着价格暗号,偶尔抬头和路过的人交换几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光买吃的和水不够。”杏桦踮起脚尖往黑市深处张望,试图在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摊位之间找到活物的影子。风吹过她乱糟糟的碎发,把一缕发丝吹到她嘴边,“五十里路,光靠两条腿走,脚程再快也得耗掉半条命。我去看看有没有地方卖坐骑或者驮兽!”
她松开澪的袖子,往黑市更深处钻去。澪没有留在原地,她把刚买好的干粮袋往肩上提了提,迈开脚步跟上了杏桦。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几个堆满陶罐和旧布匹的摊位,又穿过一片挂满旧毛毯和褪色挂毯的晾晒区,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了被踩实的硬土,空气里那股香料和皮革混合的气息逐渐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气味取代————干草、粪便、还有某种温血动物特有的腥臊味。
随后她们听到了声音。某种生物的嘶鸣,尖锐而焦躁,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铁皮。紧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叫骂,嗓音又粗又哑,显然已经喊了很久。“安静点!这群畜牲怎么今天这么不听话!妈的……”
杏桦循着声音的方向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排堆满旧陶罐的帐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用粗木栏杆围出来的临时畜栏正挤在黑市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栏杆的木桩被风沙打磨得发白,几根横梁上挂着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缰绳。畜栏里关的不是骆驼,是好几只沙漠鬣蜥。那些巨大的爬行生物正躁动不安地在栏杆后面来回踱步,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粗壮的趾爪在沙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它们的外皮覆盖着一层粗糙干燥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赭石色的暗光,每一条都有小型骆驼那么大,分叉的舌头不停地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最大那只正用脑袋猛烈撞击栏杆,每撞一下,横梁上的缰绳就跟着颤抖几圈,木桩在沙地里吱吱作响。
随着杏桦的靠近,那些生物的躁动愈发剧烈。嘶鸣声变得越来越尖锐刺耳,几只体型稍小的鬣蜥开始用尾巴疯狂拍打地面,扬起大片沙尘;最大的那只停下了撞击栏杆的动作,把头部转向杏桦的方向,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快速颤动,像是在品尝某种只有它才能感知到的气味。
#啪!杏桦听见一声怪响。杏桦扭头望向声音来源————是那只最大的鬣蜥扯断了缰绳!粗麻绳在巨大的拉力下崩断,发出弓弦般的脆响,断口处的纤维像炸开的蒲公英一样四散飞溅。摊主的叫骂和鞭子被远远抛在身后,那只鬣蜥的目标极其明确,四爪翻飞,拖着断绳朝杏桦猛冲过来!它的速度比骆驼快上好几倍,四只带钩的趾爪在沙地上犁出四道平行的深沟,扬起的沙尘在它身后拖成一道翻滚的土黄色尾迹。
杏桦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时,鬣蜥已经离她不到四十尺。现在杏桦能看清它的全貌了。一只成年雄性沙漠鬣蜥,背上竖着一排短而粗的棘刺,棘刺尖端是褪了色的橘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它的口腔两侧的赘肉在奔跑中微微鼓胀,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现在只剩三十尺。杏桦转身就跑。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只丑陋的大蜥蜴已经近到她能闻到它身上常年在沙地滚打的味道,能看见它粗糙干燥的皮肤缝隙里嵌着的沙粒和干草屑,能听见它的呼吸声,粗重而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兴奋。
二十尺。杏桦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脚底在沙地上打滑,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一头埋进沙地里。“咿呀啊啊啊啊啊————!”听着耳畔边杏桦可怜的惨叫声,澪总算反应过来了。澪拔出刺剑,“Blade————”咏唱还未结束,鬣蜥已经从澪身旁飞掠了过去,速度之快让澪只余下一脸的震惊。
十尺,它已经近到杏桦能看清它牙齿上挂着的一根干草,能闻到它呼吸里那股混合着腐肉和干草发酵后的腥甜气味。它的口器在她面前裂开,上下颚之间的角度大得夸张,獠牙在阳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呜呜呜…”发出不甘心的呜咽,杏桦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右侧一滚,分叉的舌头带着牲畜腥臭的口水扑了个空。她紧闭双眼。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倒是有一阵热风从她后颈上扫过————是那只鬣蜥,在她倒下时从她身上跨了过去,腹部粗糙的鳞皮几乎擦过她的头顶。然后是寂静,只有一团团被奔跑搅起的沙尘缓缓落回地面。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一道缝。那只鬣蜥正蹲在她旁边的沙坑边上,下巴贴地,两条后腿趴在扬起的尘土中,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咕噜声。它看着她,尾尖在沙地上左右甩动,扬起一小片又一小片尘雾。然后它张开嘴————不是咬,是舔。那条分叉的舌头从她的下巴一路舔到额头,留下厚厚一层带着草料渣的腥臭唾液。然后它打了个滚,把粗糙的肚皮翻起来对着天空,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喉底的咕噜声变得更加响亮。
杏桦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手臂还保持着招架的姿势举在胸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她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沙土和口水,慢慢抬起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上黏糊糊的唾液。
“……你、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要死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破,还带着被吓过头之后的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
摊主这时才姗姗来迟。那是个皮肤被沙漠烈日晒成深褐色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只留下头顶一小撮被汗水浸透的黑发。他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缰绳,气喘吁吁地从畜栏那边跑过来,脚上趿拉着一双已经磨破了底的旧皮靴。他先看看坐在地上满身口水的杏桦,又看看拔剑护在她们身旁的澪,最后看看自己那只正朝陌生女孩摇尾巴、肚皮朝天、前所未有温顺的暴躁鬣蜥,脸上的表情布满了疑惑之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家伙怎么会突然这么亲人?”摊主念叨着,“小姐,是你们做了什么吗?”澪耸了耸肩,示意她们什么也没做。
“那这是怎么……”“老板!!!”摊主困惑的自语被气愤的杏桦打断,“你家的蜥蜴怎么回事哇!吓死我了!”摊主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怎么知道。这家伙平时倒挺老实的,我也从没见它这么兴奋过。”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摊主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啊。莫非……小姐,您的同伴……是德鲁伊?”摊主扭头试探性的朝澪发问。
“……应该算吧。”澪把剑收回鞘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杏桦,又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摇尾巴的鬣蜥。含有龙类血脉的下等亲族会天生性的亲近龙族,那更加证实了杏桦是一条龙的可能。总得有人替她保守这个秘密,澪的嘴角动了动,但没说出真相。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摊主把断掉的缰绳往肩上一甩,两条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表示理解的大圆。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某种熟悉的笑容————嗅到商机特有的笑容。“两位特地来牧场是在找坐骑吧?”摊主一边说一边频频点头,“这家伙平时脾气暴烈的很,要是陌生人靠近指不定被咬掉半截手指头。难得它居然这么喜欢两位,真是天赐良缘!要不……?” 摊主使劲搓了搓手,“两位把它买下来如何?它可是沙漠里的一把好手,速度比风还要快!我们本地人都把它比作沙海中的快船!季末价格优惠多多,仅需三十枚赤金币!”
杏桦正蹲在地上用袖子使劲擦脸。那股腥臭味沾在衣领上,怎么抹都抹不掉。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立刻露出想吐的表情,把手伸直离自己远远的。“臭死了……”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嫌弃地皱紧眉头,一边低头看了看还在冲自己摇尾巴的大蜥蜴。那只鬣蜥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一个人形轮廓被蜥蜴的竖瞳拉得奇形怪状,像一面用油和沙子磨成的模糊镜子。尾巴还在沙地上甩来甩去,扬起一小片又一小片灰尘,它翻过身来,用脑袋拱了拱杏桦还在发抖的小腿。
“等一下。”杏桦举起一只手打断还在滔滔不绝夸赞自家商品的摊主。她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和口水印,“老板,你看看我。刚才你这只‘沙漠里的快船’追着我跑了半条街,还扑我,张嘴就用口水糊了我一脸。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了。”杏桦又凑近了些,身上的腥臭熏的摊主都后退了一步,“我现在腿还是软的,心跳也没平下来。你上来就三十金币一只,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哇?”
“这……这个嘛——”摊主吞吐了半晌,然后一拍后脑勺,“但是您也看到了,这位小姐刚刚使用了法术,说不定也是因为她的法术吓到我家这几只大宝贝了不是?……”最狡猾的商人总有甩锅的对象。
澪向前迈了一步,不紧不慢。她的个子本来就高,站在畜栏边上几乎能平视栏杆内侧最高的那只鬣蜥的棘刺顶端。她没有马上去接摊主的目光,而是先看了看鬣蜥的品相和状态,又看了看杏桦好笑的样子,确定了买这些大蜥蜴代步是个不错的选择。“你眼睛瞎了么?是它先冲过来我才施法试着阻止它。”澪面无表情的指出事实。
“你们……!”摊主的目光在杏桦和澪之间跳了三个来回,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对金钱的渴望。他指着杏桦,“她是个德鲁伊,”——又指着澪——“你又是个法师”。他把断绳扯得啪地一甩,然后在半空中抖开,像要辩论似的把两手摊平,“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在更远的距离就从中作梗,想着从我手上砍一笔!”
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放在剑柄上,不是那种即将拔剑的握法,只是将手掌搭在护手的末端,带着战斗隔音好手惯有的那种轻巧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静。她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效地驳斥了那句话。摊主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去看杏桦。
杏桦见摊主盯着自己,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刚才跑太快没褪干净的红晕现在还在颧骨上烧着,和袖口上那片鬣蜥口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极其狼狈但极其真实的深红。“我没放魔法。刚才我自己都吓哭了,老板你也看到了。你家蜥蜴就是莫名其妙冲过来追我——这次是舔,下次万一咬呢?”
她把手凑近那只仍然在用脑袋蹭她小腿的鬣蜥,轻轻抚摸鬣蜥的头,然后直视摊主的质疑。她的眼眶还有哭过的红肿,但更惹人注意的是她的瞳孔——那双竖瞳在阳光下有着金属的色泽,不是人类德鲁伊的棕色或绿色。鬣蜥的喉咙里发出比刚才更加低沉的咕噜声,把下巴搁在杏桦肩膀上,几乎把她推了一个踉跄。
“四头,我们诚心买。但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这玩意脾气暴烈,平时靠近就咬手指头。今天这事传出去,‘德鲁伊’只是个说法,可你家蜥蜴失控追着客人跑是真的。你给个实在折扣,我们帮你把这四只最难管的带走,省钱省心——总比以后真咬了人被索赔强吧?”
摊主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看杏桦,又看看那只正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满足咕噜声的暴躁蜥蜴,又看看旁边那几个空荡荡的畜栏——交易季已经过了大半,来黑市的冒险者越来越少,这些蜥蜴再不卖掉就得白白养上大半年。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怒气泄得一干二净。
“……唉,算了算了。至少这小姑娘不像演的。刚刚怀疑你们是我不对,行了!二十金币一口价!我见不得女人哭。”
“成交。”杏桦迅速接过话,声音已经不再抖了,但还带着一点刚才哭过的鼻音,“二十金币一只,四只——刚刚说好的。”她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金币,手指这次出奇地稳,一枚接一枚排在摊主粗粝的掌心里。八十枚金币,沉甸甸地交到对方手里。
摊主在手掌上翻了翻金币,对着最后一线夕光眯了眯眼。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把金币逐一收进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又把钱袋系好塞进袍子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把那几只鬣蜥的缰绳和驯兽瓶交给她们——几只粗陶小瓶里装着某种散发草药气味的液体,瓶口用蜂蜡封着,用麻绳挂在瓶耳上。
“瓶子给这些家伙闻,闻过了它们就认主。缰绳从棘刺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穿过去,打活结——别打死结,它们会长大的。这几个家伙还没长足呢。”
杏桦接过缰绳,照着他说的方法打开驯兽瓶的封蜡。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扩散开来——带着艾草和某种晒干爬行动物腺体的特殊腥气,熏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把瓶口凑到那只歪尾巴鬣蜥的鼻子前晃了晃。鬣蜥的竖瞳猛然缩成一道细缝,然后缓缓扩张,瞳孔里的狂热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温驯、更安静的光泽。它垂下头部,用鼻尖蹭了蹭杏桦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嗉囊慢慢地鼓起又收回。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沙地上,尾巴不再拍打地面,安静得像一尊还散发着体温的大理石雕塑。
“你可真受欢迎。”摊主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只平时暴躁无比的蜥蜴,表情变得没有那么市侩了,多了一层说不清从哪来的复杂——可能是某种老饲养员才会有的、看着自己最头疼的牲口终于找到认主的欣慰,“这家伙算是给你添麻烦了,便宜你了。它们在沙漠里除了快,吃水少,还能抗住沙暴,甚至像岩蜘一样在墙壁上爬——平时怎么也要五十赤金一头。你们现在买它当坐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杏桦没有回答。她正在被那只鬣蜥用脑袋蹭肩膀,整个人被推得站不稳,踉跄了一步差点又摔进沙坑里。她扶着鬣蜥的棘刺稳住身体,回头朝集市另一边的方向喊了一声:“尖耳朵!我买到了!四只!砍了价!八十金币!”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黑市里传出去很远,周围几个正在数钱的摊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埋头数钱。
杏桦把四只鬣蜥的缰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挨个检查了它们背上的鞍具和水袋。每系一个结都使劲拽两下,确认牢固了才松手。那只歪尾巴的鬣蜥被她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肩膀,差点把她拱倒在沙地上。她站稳之后拍了拍它的鼻梁,把最后一袋干粮绑在它的鞍侧,然后翻身上了坐骑。
维克多和莱欧斯从黑市方向回来时,杏桦已经骑在鬣蜥上等了有一会儿了。维克多扫了一眼杏桦坐骑那歪歪扭扭的缰绳打结方式,没有发表评论。他把从黑市补给摊上买来的几袋干粮和水袋分给各人,然后跨上自己那匹鬣蜥,用手弩的托把敲了敲鞍具的前桥。“出发。趁风还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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