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贸易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和大多数城市走几步就有人扯嗓子吆喝的移动摊贩不同,这里的商人各自守着各自的领地,用沉默和眼神做招牌——他们面前摆着防风沙的皮革、干粮、水囊、护目镜、坐骑饲料,还有一些不成套的护甲和生锈的武器。每一件货品都蒙着一层细沙,标价至少是剑湾同类货物的三倍。
维克多站在黑市入口处,和莱欧斯暂时交出后背——两个互相看不对眼的人,此刻至少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分头行动比继续站在这里吵架有效率得多。
“莱欧斯,看看你的弟兄们当没当班——我的建议是,能薅则薅。我去那边探探有关约鲁曼特邦的情报。”
“不用你说。”莱欧斯在维克多提醒之前就已经开始四处搜索起了具有特殊标识的店铺,而远处一个摆着奇异物件的小帐篷正好符合条件。
莱欧斯在踏入那个帐篷之前就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了。不是靠魔法,是靠嗅觉——盗贼公会会员之间那种不需要暗号就能互相辨认的嗅觉。帐篷门口挂着的防尘布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乍一看像是孩童的涂鸦,但他认得那是公会内部用来标记“自己人地盘”的简写暗语。符号旁边还挂着另一个标记——散塔林会的黑色羽蛇。两个标志并排画在一起,在这片三不管的沙漠黑市里倒也不算稀奇。盗贼公会和散塔林会在博德之门或许是竞争对手,但在阿拉丁沙漠腹地,两个靠灰色贸易吃饭的组织结成临时同盟,就像两条蛇在旱季共享同一个地洞——互相看不顺眼,但总比被太阳晒死强。
“还得和那群势利眼打交道。”他掀开防尘布走了进去。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甜瓜、香料和陈年皮革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干燥的椰枣和用粗盐腌制的肉干。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本用沙地文字写的账本,账本旁边是一把铜制的天平秤,秤盘上还残留着几粒金砂。一个裹着褪色蓝头巾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然后他把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噗——咳咳咳!Goombah!兄弟!”
那张脸莱欧斯认得。三年前在博德之门公会里一起蹲过黑牢的熟面孔,当时他因为偷了一个贵族的戒指被关了半个月,这家伙则是因为在码头区卖假酒被同一批卫兵扫了进去。两个人在牢房里用一根藏起来的细铁丝轮流撬手铐,撬了整整三天才成功,从此就以兄弟相称。后来各自被派往不同的城市,联系就断了。
“夜崽子!”莱欧斯上去就朝他胸口锤了一拳,力道不轻,对方往后踉跄了半步。
“我们喝过同一杯暗酒!你怎么到这来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只用了不到半秒,“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手指还好吗?坐!我给你开个甜瓜吃。这沙漠里的果子,果子大,劲道足!”
他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只沾满沙土的麻袋,从里面摸出一颗青皮甜瓜,在袖子上随便蹭了两下,然后抄起一把匕首,刀尖扎进瓜蒂旁边一旋,整颗瓜便沿着刀口裂成几瓣,淡绿色的汁水沿着他指缝淌下来,滴在沙土地上洇开几团湿润的痕迹。他把最大的一瓣递过来。
莱欧斯接过甜瓜咬了一大口。瓜肉是温的——被沙漠的太阳烤了太久——但汁水很足,甜得发腻,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随手蹭了一下,没蹭干净。“手指灵活的很。最近沙漠业务有扩展,老夜要我指导指导这里的兄弟,没想到居然是你。瞧见那个东张西望的尖耳朵没?”莱欧斯指向碰巧逛到附近的维克多,“宰他一笔,你就再也不用守这种破地方了。”
“真的?!”他把匕首插回瓜皮里,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瓜汁,眼神朝帐篷帘子的方向飘了一下,“他身上有多少油水?”
莱欧斯把啃了一半的甜瓜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帐篷外面有人牵着骆驼从门口经过,驼铃声从近到远,正好盖住了他的前半句话。“……听没听说哥们前段日子发了笔小财?就那颗小宝贝?”他把手在大拇指和食指间比了个核桃大小的圈。
“那当然!不是那颗夜之心我也不会这么崇拜你。”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语气里的热络瞬间掺进了某种更实在的成分。他把手里的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锋上的瓜汁被抹干净了,露出刀刃上几道细密的划痕——那是一把用得很勤的刀,切过瓜,也切过一些不会放在桌上明谈的东西,“难道说?”
“哥们,我先说好,这小子可不是雏儿,是条老狼。”莱欧斯把最后一口甜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每一指都落在上一指刚才落过的地方,“揩点油就行了,别太贪。而且他现在背着帕夏的委托,真闹大了……不好收场。”
“没事,包在兄弟身上。”他把匕首收起来,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包袱,解开布结,里面是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几串成色参差不齐的珠子项链,一块积木城堡模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还有几件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来历的杂货。他挑了三件出来,在桌上排开,像是在摆弄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纸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甜瓜籽,“事成之后我们五五分。”
莱欧斯靠在帐篷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防尘布外面。甜瓜的余味还黏在舌根上,是甜的,但他总觉得有点发腻。他说不好自己的不踏实感是来自那几件明显是赝品的货色,还是来自方才夜兄弟眼中那抹太过灼热的贪光。他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块积木城堡翻了一面——松木,拼接口毛糙,油漆只上了一半,底部还沾着几粒锯末。迪恩的折叠要塞,这是连公会学徒都背得出的经典骗术道具。他不禁摇头,把积木放回原处,将剩下的甜瓜往兜里揣了好几个。
维克多正站在一个售卖防沙斗篷的摊位前,用手背试了试布料的厚度。摊主是个包着靛蓝色头巾的老妇人,正用沙地语滔滔不绝地介绍这匹布是从无冬城运来的精品货色,防水防沙还能挡紫外线。维克多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购买的意思——他在等莱欧斯回来。黑市里的讨价还价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他的强项是判断什么东西值得讨价还价,顺便用买家的姿态试着从这些人的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一个裹在白色防沙长袍里的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这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的弧度介于商人的殷勤和某种更深层的不安之间——他的眼皮在跳,跳得很细,跳得几乎不可察觉,但维克多在鸦后国度度过的漫长岁月让他能捕捉到猎物身上最微弱的不适信号。他扫了一眼那人长袍下摆的磨损程度:边缘起毛,沾着至少三种不同的沙粒颜色,说明他这几天跑了不少地方。靴头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划痕里嵌着神殿门口那种特有的白色石粉。
“哟兄弟,在找什么呢?”那人张开双臂,语调过于轻快,像是排练过。
“你觉得我在找什么呢。”维克多没有停下脚步。
“我觉得你在找卖罗盘或者耐用皮革的地方。这俩天不少冒险者来这儿呢,你也一样,不是吗?”
“就算是又怎么样?”
他加快脚步跟上来,从侧面插入维克多的前进路线,“我有些从劫掠者手里偷来的好货。”然后以一个近乎戏剧化的动作猛然掀开长袍——袍子内侧挂满了各种物件,项链、布袋、积木模型,琳琅满目,在阳光下叮当作响,像一道移动的违章摊贩墙,“好的不能再好了。都是像你这样精明的冒险者所需要的,不妨看一看?”
维克多停下了脚步。不是被那些货品吸引——是被眼前这个场景勾起了某种职业性的警觉。他在竖琴手同盟受训时学过辨识骗术的十二个基本特征,面前这个人至少中了八个。过度热情,过度展示,用“劫掠者手里偷来的”这种无法验证的来历铺垫信任感,以及最关键的——不敢把货品单独拿出来给人细看。问题是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维克多撇了一眼自己的装束,相当低调。
“好的不能再好吗?那你倒是说说哪里好。”如果有人盯上自己,和他聊聊套些话也未尝不可。维克多把手搭在腰间的手弩握把,拇指搁在保险机括上。这个动作很轻,但足以让对面的人看到。
“我说兄弟,没必要这样吧…你要是不买,我走就是了。”见到维克多的警惕性如此高涨,眼前的夜崽子似乎玩起了欲擒故纵这一套,而维克多自然是不肯放过打探情报的好机会的。
“少说废话,我最多听你介绍三分钟。”
夜崽子嘴角不受控制的勾了起来,“很好,这家伙上钩了。”他此时大概在这样想吧。很凑巧的是,维克多也这样想。
“没问题!看看这个!每一颗都能让你的敌人尝尝地狱爆炎的滋味——火球术项链!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像是积木城堡一样精致小巧的模型,托在掌心转了半圈,让模型每个棱角都展示在阳光下,“你绝对不会想要在这玩意展开时待在它的旁边,因为它会把你压成齑粉——迪恩的折叠要塞!”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沉甸甸的布袋,张开袋口晃了晃,里面是十颗干燥的、看不出品种的种子,“只需要一点水就能让你享受最狂野的体验!杰克的魔豆袋!”他把三件宝物依次托在掌心,扬起下巴,露出那种在多年商贩生涯中千锤百炼的笑容。牙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隔着老远我就闻到兄弟你身上的内行人气味了!我压箱底的宝贝从来都只卖给懂行的人!你如果诚心要,我可以给你打八折!老兄,我的这份诚意还算不赖吧?”
维克多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见过无数个在沙漠边缘兜售“神器”的商人,每一个都用同样的话术,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诚意相待”。他的手指在手弩握把上轻轻叩了四下。
“我为何要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这里又不是银月城,可没有鉴定机构。你如果所述为实,那便展示给我看看。”
“在这里展示?那恐怕明天帕夏的通缉名单上就会多出你和我。”夜崽子耸耸肩,好像在诉说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像你这般充满诚意的商人,总不会没有善使鉴定术的伙伴吧?或者是当地有名的商会,你可以帮我介绍介绍。”
“当然有了!我的兄弟正好就会!我带你去找他。”夜崽子庆幸着这家伙居然主动要求公证人,他可是看过莱欧斯用的那些魔法把戏,自然不愁骗不到面前的这条老狼……只是,他好像不太走运。
夜崽子把维克多带到莱欧斯面前时,莱欧斯正在品尝骆驼奶泡椰枣的组合。见到维克多,莱欧斯张着下巴任由嚼到一半的椰枣坠入沙地发出闷声。
见到莱欧斯之后的五秒内,维克多就想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失望化作冰冷的笑意挂上维克多的嘴角。
“哟,魔鬼的崽子。”维克多皮笑肉不笑。
见到夜兄弟这吃惊的表情和维克多冰冷的态度,夜崽子一时愣在了原地。“你们…你们俩认识?”
莱欧斯干笑两声。“算是吧。在接委托的时候,我们还是一队的呢。”虽然莱欧斯已经全力提醒这位夜兄弟他和面前的这头“肥羊”是一队的了,但夜崽子似乎完全没想过会有人教唆夜兄弟诈骗自己的同伴——至少不应该是太过熟悉的同伴。
“哦!那更好了!都说熟人大满贯——啊不对,熟人熟人,熟人就是熟悉的人,我兄弟的为人你再清楚不过了,对吧?所以委托我的兄弟公证,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说完他朝莱欧斯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旁观者怀疑他正在用面部肌肉传递某种密码。然后他重新转向维克多,清了清嗓子,用比刚才更夸张的语气把那些宝物的描述词又复述了一遍。
“总之…我们开始鉴定吧!”他眨了眨眼,转向莱欧斯,用气声传了一句唇语——【兄弟,让他见识见识你魂刃的厉害!】然后竖起大拇指,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莱欧斯拿起来那些货物翻了翻,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施法吧,使用鉴定术鉴定这三样物品。非魔法的手段我不认可。在银月城,我们甚至还要使用侦测思想。”维克多毫无感情的宣告这场“贸易”的规则。
莱欧斯把货物放回商人手里,摊开双手。“我没那个本事,我只能凭着眼力帮你挑挑。我又不是法师。”
夜崽子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诸如“兄弟,这是为何?!”等等遭受背叛之人才会有的反应。
“那我想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易的必要了。”维克多转过身,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然后停住脚步,侧过头,用同样的平淡语调补了最后一句,“以及——”
“以及什么?”夜崽子看起来有些不安。
“短命种。你下次再用积木城堡伪装成迪恩的折叠要塞,我就射穿你的肋骨。迪恩的折叠要塞在收纳时是杖型的,仿照品至少拿根铁棍,而不是拼装模型。现在,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夜崽子的脸在长袍兜帽下瞬间失去了颜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个来回,像是想说什么漂亮话圆场,但嘴里只挤出几声干涩的干笑。“哈哈……兄弟……你这……好像不太友善啊。我想起来我那半个甜瓜开了还没吃,我去给你们拿过来。”他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朝来时的方向逃遁而去,长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打着补丁的旧靴子。
莱欧斯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拍拍手上沾的甜瓜汁,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算笑还是算叹气的弧度。“行了,这点小手段用到高手身上,认栽了吧。”
帐篷下只剩下他和维克多两个人,沉默像沙尘一样弥漫。莱欧斯翻了个并不存在的白眼。“啧,看什么,你弄到情报了?”
“满意了吗,魔鬼之子?我希望我们接下来的旅途不要再出这样的岔子。”维克多把手弩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难怪公会把你塞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莱欧斯嘟囔了一句,继续干该干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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