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神田澪还会梦见那座塔。塔身用雪白的石材砌成,四季不变的恒温法阵让走廊里永远飘着初夏的微风。东面的窗户望出去是拂晓山脉的雪线,西面是家族下属城镇的万家灯火。塔内弥漫着符文墨水的气味和绸缎翻动的声音——那些防潮绸缎是她从小最熟悉的触感,每一块都浸透了复杂的魔法配方,柔软而不可摧毁,是用来包裹卷轴的顶级材料。她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最好的私塾先生上门授课,最稀有的魔法材料从未短缺过。作为神田家的继承人,她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资源和特权。她的父亲是神田家族当代的家主,在魔法卷轴的生意网络里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威。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法师想要购买高质量的卷轴,最终都会和神田家的徽记产生交集。培养一名法师所消耗的财富以千计,她也不例外。只是,在被那些昂贵的符文、优雅的礼仪和精致的绸缎包裹的童年背后,藏着她从不被允许去的地下设施。
她十二岁那年,好奇心驱使她偷偷溜进了那道永远锁着的门。门后不是堆积如山的金库,不是祖先的画像长廊,而是囚笼。一排又一排的铁笼,关着双眼无神的活人。他们被称为“商品”和“试验品”,被当做卷轴魔法的活体测试品。他们有些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会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有些还能辨认出痛苦、恐惧和哀求的表情,却已经叫不出自己孩子的名字。她回去以后呕吐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发了一场高烧。父亲在床边守了她一夜,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和那些沾满符文的绸缎同样的谎话。烧退了以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道门,但她也再也没有相信过家族里的任何一句温柔。从那天起,神田澪开始认真学习剑术。家族对此不以为意——继任家主多一门技艺总是锦上添花。他们为她请来了剑术大师,她比任何一个学生都刻苦。他们又为她找来了法师导师,她把每个攻击性法术都练到信手拈来的程度。他们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准备,只知道这个继承人出奇地优秀。她等了六年。十八岁那年,她在深夜悄然离去。没有带任何家族徽记的行李,没有留下一封信。她身上只有一把普通的长剑、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从自己零用钱里攒下来的现金。她走出了那座白色的塔,走出了家族掌控的城镇,头也不回地往西走。没有人阻拦她,没有人反应过来。也许他们从来没想到,一个被优渥生活和光明未来环绕的女孩,会放下一切走向黑暗。
直到走出家族掌握的范围,她才终于看清被阴云遮蔽的现实。她见惯了小时候那些沾染着符文的防潮绸缎。第一次见到穷鬼身上用来抹地的破布时,她整个人定在原地,控制不住地想:在家族地下那些笼子里的人,穿的连抹布都不如。原来世间并不如她曾经期望的那般美好。这正是她选择愤然出走的原因。
——剑湾北地,博德之门。澪站在外城区的一处破烂村寨中。从家族势力范围中逃出已有半个月之久,到了这里应该不会再被抓住了——至少暂时不会。这半个月里,她学会了用最便宜的客栈洗澡,在嘈杂的集市里和摊贩讨价还价,以及用剑而不是家族徽记来吓退不怀好意的地痞。但她带着的钱财已经所剩无几。客栈的住宿费、干粮的开销、再加上路上贿赂了几个哨卡的守卫,她口袋里的铜板连今天晚上的口粮都不够。贵族小姐的冒险梦该醒了,现实是她必须找到养活自己的营生。凭自身的本领接取冒险的活计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外城区交易的日子。有一种草药只有在这种底层人聚集的地方才能买到——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它太便宜了,正经的药铺不屑于进货。外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潮湿,两侧的木板房像喝醉了的老人一样互相倚靠着。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污水味和廉价麦酒味。周围的行人每逢路过都会用不善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她的打扮太过干净,语言太过礼貌,背上那把珠光宝气的长剑在黑市贩子的眼里就像一块会走路的肥肉。澪很清楚这一点。但她也清楚,如果自己显得太拘谨、太害怕,就会被盯上。所以她保持着下巴微微抬起的姿态,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是她在父亲身边旁听时学到的:看起来毫不设防的人,往往最不好惹。
不过还是有人主动找上了她。老鼠的鼻子是最灵的。那是个面部笼罩在长袍下什么也看不清的男人。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Tazari……?”见澪半天没有反应,他点了点头,换成通用语:“第一次来这儿?”澪看了他一眼。长袍、遮脸、突然搭话、口齿不清——所有盗贼公会线人的标准配置。“……嗯。是的。”那人的嘴角很显而易见地勾了起来。露在绷带外的嘴唇以微小的幅度动了几下,然后用上一副过分谄媚的笑容:“您带着这把大家伙是要去哪儿呀?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只是看见您一个人在外城区闲逛,看看有没有能帮到您的地方。当然,我得收点好处费。”他的脚尖已经开始激动地抖动。澪看着这个人的袖子口,想辨认里面是否藏着匕首。“呃,谢谢,这是我第一次来外城区交易。我这边是来找一种草药的,它大概长这样……”她描述了一下草药的外形和效果。“嘻。咳咳……那您可真走运,我刚好就知道这种草药的交易点。跟我来吧。”他转身带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澪看见了他背后长袍下印着的图案:一条漆黑的羽蛇。发黑发旧的墨迹,微微有些褪色的鳞片纹路。这个图案她在家族的私塾课上研习过无数次——费伦大陆最臭名昭著的组织之一:散塔林会。一群为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从事走私、人口拐卖、情报交易等各种违法或不违法的勾当。他们不一定是纯粹的恶人,但一定不是可以信任的人。其中一些人甚至和她家族有过隐秘的买卖往来。她是神田家的人,她认识这个标记。而这个男人显然不知道他搭讪的是谁,只看到一个拿着好剑的肥羊。
澪没有声张,跟在男人身后穿过几条脏兮兮的小巷。每经过一个拐角,她都会快速扫一眼周围环境——狭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线天空漏下来的光。这个地方很适合瓮中捉鳖。男人最后在一处仓库前停下。他用不同的节奏叩了三次大门,停顿,又叩了两次。内部马上传来门闩拉动的声音。“就在里边,我们进去吧。”澪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寻找退路。这是父亲教她的——在任何房间里,永远要知道你最近的出口在哪里。但这个仓库是封闭式的,没有窗户,没有后门,连墙壁都是用厚实的木板钉死,光都透不进去。唯一的门在她身后,门口站着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壮汉。一只真正的瓮。而她主动走进来了。大门敞开,男人做出邀请的手势。“怎么了?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澪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在她落脚的一瞬间被猛然关上。一片黑暗中,脑后传来破风声。那个沉闷的闷响。邦邦两锤,结结实实地敲在她的后脑勺上。澪还没来得及念出任何一个法术的音节,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脑的疼痛像一记重锤贯穿了整个颅骨。她的长发烧焦了一绺,那是金属钝器擦过发丝时的高温烧的。意识险些断线,但她死死撑住了。这些年学的剑术没有白费,至少让她学会了怎么挨打。她咬着牙稳住身体,血从后脑勺的伤口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流。“妈的!下手轻点!这还是个雏儿!要是打坏了钱从你们那份里扣!”是那个男人在骂。声音从她的正前方传来。仓库密不透光。澪是人类——没有黑暗视觉。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和距离。两个脚步声在左前方,一个在她右面,门在她背后。“……我就知道。”“嚯,知道还进来。”那个嘶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不知道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蠢了。”澪动了。身体的反应比思考来得更快。她没有浪费时间去后悔自己的大意,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手的指诀上。咒语在舌尖化成实物,从掌心里涌出滚烫的魔法温度——一道扇形的炽热烈焰从她的掌心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喷薄而出!火焰撕裂黑暗,在密闭的仓库里炸开一片刺目的光芒。她看见了一个被大火燎到的尖叫身影,看见了自己身后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是退路!“施法者!”有人在喊,声音里带着惊恐。散塔林的老鼠大概以为自己抓的是一只误入贫民窟的贵族小姐,却没想到这只肥羊会喷火。澪没有停顿。她拨开纷乱的发丝,开口吟唱了另一个咒语。剑歌。飘忽不定的呢喃声在耳畔响起,她跟着旋律哼唱起来。潮湿闷热的仓库里开始刮起带着海水气息的盐风——那是伊莉丝翠来过的痕迹。她的身体随着轻盈的舞蹈开始变得如同翱翔在天宇的飞鸟,步伐飘忽不定,在两名爪牙夹击的钉头锤和弯刀之间擦身而过。一个诡异的S型扭身,让两把武器都斩在空处。“妈的……真的是个法师。”那个男人骂道,眼神变得贪婪又警惕,“法师身上好东西不少!别后退!用近身战击溃她!”说完他抄起短剑冲她的肩膀刺来。然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澪身旁环绕着的奇怪气流——剑歌之风扰乱了重心的轨迹。他的底盘不受控制地摇晃,一脚踩在自己人丢在地上的空麻袋上,整个人以一个十分丢人的姿势迎面朝地面扑去,脑袋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澪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男人。“这就是遗言吗?”回应她的是他同伴重新扑上来的动静。但澪已经不再是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困兽了——火焰烧到了角落里的麻袋堆,正在慢慢蔓延,跳跃的火光为整个仓库抹上一层摇曳的橘红。她凝聚魔力,一把泛着幽冷紫光的半透明刀刃在掌心成型,握着它的手在空气中划开一道不祥的尾迹。她一剑掠过其中一只老鼠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血迹,但那人像心口被撕碎了似的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踉跄着跪倒在地。同时她挥剑的动作带起一缕翠绿色的火苗,像飞弹一样蹿进另一人的衣领里,烫得他连连直跳,满地打滚。三人对视一眼。地上被心灵刀砍中的同伙还在抽搐,另一个的衣领还在冒烟,唯一还站着的只有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头目。然后,像是有某种默契似的——“门!地!窗!”三个成年男人同时就地一滚,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逃窜。一个像狗一样夺门而逃,被木门槛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外;另一个猛地踹开地上暗门的铁闩,一头扎进地道;剩下那个踹开木板封死的窗户,裹紧身子撞碎玻璃和朽木——澪驱动幽影刃,朝那个钻地道的家伙后背猛劈一剑。剑尖擦着他的脊骨划过,只划破了一层皮。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加速消失在地道的黑暗中,只留下一连串渐行渐远的咒骂。
仓库安静了。她用剑撑住身体,大口喘了几下。后脑勺还在一阵阵地疼,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借着被打碎的窗户透进来的亮光仔细看清楚了仓库里的全貌——堆在这里的货品不是违禁品,不是走私酒,而是一些十四、十五岁的孩子。有男有女,有金发有黑发,全都蜷缩在角落里,被粗麻绳子捆住手脚,大多处于昏迷状态。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头发上还别着一朵已经枯萎的野花。澪把幽影刃收起来,确认没有新的敌人之后,快步走向那些孩子。好在刚才施展的法术没有波及到他们——火焰只烧到了那几个散塔林打手和一堆空木箱。然后她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踩在石子路上带着某种纪律性。不是散塔林的老鼠——老鼠跑起来没有节奏感。澪走到门边,将长剑藏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卓尔精灵,正探头往里看。他的目光从门框边缘扫进来,落在澪身上——一个站在各处焦痕之中、后脑勺还在流血、手里握着紫色光剑的女人;又扫过地上被撞碎的窗户和变形的暗门;最后看了一圈角落里还在昏迷的孩子。“……你干的?”澪迅速评估了一下这个陌生人的威胁等级。精良的盔甲,但不像是散塔林会的——散塔林不会用这么明显的装备。表情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那种看到她在仓库里就拔刀的敌意。“这一件事说来话长……总之,这些孩子需要帮助。我是神田澪。”“啊……没事,我见过类似的事情。这种事在内城区附近也发生过几次。”他环顾四周,语气里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意味,倒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得让人疲惫的景象,“也有人和你干过一样的事,虽然他们现在失踪了。”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澪的表情,“……怎么了,看你一副失望的表情。这样的事到处都有。你原来待的地方比这更令人难过吗?”“……至少表面并不如此。”澪没有多解释。他也没追问,只是哼了一声:“看起来至少还留了个体面。”体面。这个词让澪的胸口被钝物撞了一下。她想起家族地下那些被称为“商品”的脸庞,想起父亲餐桌上若无其事的微笑。是的,神田家的罪恶至少还留了个体面——体面到你无法轻易辨认那是不是罪恶。体面到你需要花六年时间才能说服自己:那不是善意,那是更残忍的行为。“……虽然……但是……呃……算了。”她放弃了自我辩解。这些话说不清楚,至少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那个卓尔倒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我会帮你通知佣兵团的人。但你惹上的麻烦不小。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焰拳佣兵团?我们这边有些冒险的营生给你做。至少不用在外面被散塔林的人撵得满街跑。”澪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卓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她打开过神田家的门,没能救出那些人;又打开了这个仓库的门,至少这些孩子能活下来。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哪里不一样。她只是从一个稍微体面点的地方,逃到了更加毫无遮掩的地方。差别只在于在这里——她能让剑替自己说话。“好。”
在焰拳佣兵团生活的日子比之前稍好了一点。至少不用每天担心客栈钱不够了。佣兵团提供住宿,提供伙食,提供任务,提供报酬。虽然城内偶尔会发生一些让人不安的小事件——比如某天太阳突然变成了黑色,整个剑湾的法师协会集体紧急集合,结果三小时后又恢复了正常;比如哪个港口的贸易船突然被发现漂在离岸三十尺的海面上,船上的人全都在甲板上睡着了,对昨晚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日子如流水般逝去,佣兵团的任务从护送商队到清剿下水道的巨鼠,从站岗守卫到追查偷窃案,澪做得游刃有余。剑歌配合翠炎剑的战斗方式在佣兵团里很快有了口碑——一个能把剑术和法术结合得如此流畅的法师,在哪个佣兵团都是稀少资源。直到某一天。那天她没有出任务,独自在港口区的集市闲逛。博德之门的港口区永远是最嘈杂的地方,渔船和商船挤满了码头,搬运工们扛着木箱在跳板上来回奔忙,水手们蹲在栈桥上修补渔网。咸腥的海风混着鱼腥味和远处铁匠铺的火星,构成了一幅喧闹的市井画卷。然后她停在原地,看到了一个图案。神田家的纹章,烙在一个木箱的侧板上,和另一个木箱叠在一起,被码头工人从商船的货舱里往外搬。纹章下面是一行她再熟悉不过的小字——“神田卷轴,品质保证”。她的家族。她的姓氏。在这里。出现在博德之门港口的货箱上。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她看着那些木箱被搬运工人堆上板车,看着家族监工模样的人站在一旁写写画画,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家族的生意根本没有因为她的出走而停滞。她的父亲没有满世界找她,没有发布寻人启事,没有派人来追她回去。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合格的商人都会做的事——在女儿出走以后,加大了对新市场的开辟力度。博德之门。港口区的每一个码头,外城区的每一条小巷,上城区的每一栋大理石别墅。神田家的卷轴正在像蜘蛛网一样扩张,而她的离开只是那张网上的一个小缺口,远比她想象的要微不足道。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老人。说是老人也许只是错觉。那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更像是过度劳累和慢性饥饿的结果,而非自然衰老。他的头发干枯蓬乱,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的衣服破烂而单薄,在寒风中瑟缩着。他的手腕上锁着一副铁枷,枷上的锁链连在监工的马鞍上,像是拴着一头牲口。比起他脸上那些凹痕更深的东西,是那双眼睛。那双毫无光泽、毫无焦距、毫无希望的双眼。在神田家地下设施里,她见过无数双同样的眼睛。那里的人也是这样,在铁笼边缘坐着,对经过的人没有任何情绪反应。不会害怕,不会愤怒,不会哀求。他们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轮次被拉出去,被用在下一个实验上,或被卖给下一个客户。他们眼底没有任何光。而此时在博德之门港口的夕阳下,一个陌生老人戴着神田家的枷锁,双眼中有一模一样的空洞。澪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旁边传来什么声响——监工正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码头的调度员。钱袋碰到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从开口里滚出几枚银币。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对母子站在板车旁。母亲衣衫破旧但还算整洁,把袋子里的钱在手掌心数了又数,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祈祷。瘦小的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往那个老男人的方向看,张开口喊了一个简短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澪站在原地。她看着那几枚银币。又看看那对母子。再看看那个被卖掉的老人的眼睛。算得清楚吗?一个家庭卖掉一个人,换来让另一个家庭不饿死的硬币。神田家族卖一卷又一卷的卷轴,赚来让家族更强大不倒的黄金。她以前读书的时候,私塾老师管这叫“市场规律”。在规律里每一条人命都可以被等价交换成一定数量的贵金属,像任何一件商品一样。市场规律。去他妈的市场规律。这一剑根本不用考虑。她转身跨出一步,指尖已经亮起剑歌的光芒。盐风在她耳畔掀起漩涡,她的剑锋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笔直的银芒,砸向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枷——枷锁断裂的声音像一声闷雷。铁链哗啦啦地落在石头地面上,断口平整而利落。老人没有感激涕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先是用手指摸了摸空了的手腕,像是摸到了某种让他难以置信的东西,然后又摸了摸,再摸了一次。当他确认手腕上那条磨了不知多少年的铁链终于不在时,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呻吟。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是干涸了太久的嗓子在被废弃多年后第一次尝试发出人的声音。“阿……阿——啊啊啊啊咳唔……呕啊啊啊!!!!”音量逐渐大到可以被称作嘶吼的程度。那不是喜悦,不是感激,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被突然解开后无法控制的堤坝决口。守卫立刻扭过头来。押送这种“商品”的打手总是带着武器——长棍、短刀、哨子。一个光头壮汉推开人群,冲她走来。澪转身,没有看那对母子或监工或任何人的反应。她用最快的脚步离开了现场。走出第十步时,她听见身后守卫们慌乱呵斥的声音和铁链拖地声。走出第二十步时,她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喊“爹!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上扬的尾音。走出第三十步时,她把剑收进鞘里,站在背光的巷口,侧身藏进两栋建筑的阴影之间。从今天起,神田家在博德之门的卷轴交易点的监工们会开始打听今晚是谁放跑了那个老人。他们不会问到她的名字,但他们会问到她的长相。消息层层上报,总会在某个节点惊动发到神田家本家。她的父亲也许会看到她出现在博德之门这一行字上,然后摘下眼镜揉两下鼻梁。他大概不会生气。他只会把这份情报和这个月的利润报表一起归档,继续为那堆与深水城的新合同签自己工整的签名。而神田澪依然在路上。路很长,长到她看不见尽头。但她知道这条路上有一样东西不会变。一把剑。一抹盐风。和一个不管多少次都会挥下去的姿势。一场新的冒险会给予她逃脱追捕的契机,同时为她带来一片新的可供自由生活的土壤——或者说,沙海。
她步入黄沙之中,接取了报酬高到异常的委托。毕竟是一位帕夏亲自发布的委托,赏金够她重新安家落户了。虽然感觉这次的委托不对劲——报酬远超正常水平,发布者的措辞含糊其辞,很多细节都不清不楚——但她还是接了下来。“无论那未来命运如何,只要是我自己的选择,那我欣然接受。”时间回到现在。澪坐在焚风酒馆里,旁边坐着一个刚刚认识的提夫林,对面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精灵刚刚经由召集人介绍与他们会面。他们三个互相打量着,像三颗被扔进同一口锅里的石头,彼此磕碰却还没开始沸腾。杏桦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想吃苹果。这个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这片沙海中,她能找到内心渴求着的绿洲吗?沙漠认得谁?也许,沙漠将在这支刚刚组建的队伍面前,第一次给出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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