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沙之吻-杏桦:“新燃的火种”
热沙之吻-杏桦:“新燃的火种”

热沙之吻-杏桦:“新燃的火种”

杏桦踩过一片又一片枯叶。这片森林仍然找不到尽头。她从烬火峰逃出来的时候想得很简单:飞远一点,找个没龙的地方待着,等父亲消气了再说。她甚至没来得及带太多东西——几颗从小攒到大的宝石塞在口袋里,一把防身用的刺剑,还有身上这套匆忙套上的人形躯壳。完全变形术维持起来不算太难,她在山上的时候就练熟了。变成人类的样子,混进人类的世界,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可问题来了。人类的样子,会饿。
杏桦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靠在一棵粗壮的橡树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混杂着委屈和疲惫的长叹。森林里弥漫着苔藓和腐叶的气味,偶尔有松鼠在枝头跳过,踩落几片枯叶飘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两天……再这样下去,别说躲追兵了,饿都饿死了。”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就算变成了人类的体型和样貌,血脉里那属于红龙的气息还是像看不见的烟雾一样往外扩散。方圆二十里内,别说熊和鹿了,连只兔子都跑得干干净净。她刚刚还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和她对视了半秒钟,那小东西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毛发炸成一个毛球,连滚带爬地沿着树干窜上树梢,吱吱吱的惨叫在整片林子里回荡。别说野兔,连只鸟都看不见。杏桦皱起眉头努力思考回忆。以前在烬火峰上听偶尔来做客的青铜龙叔叔说过,人类不会飞,不会喷火,但他们会在森林里设陷阱抓野兽,还能辨认能吃的野果和蘑菇。那些东西不会跑。植物总不会怕她的气息吧。“对,野果。动物怕我,植物总不会跑吧?”不过她随即又犯了难。她是一条龙,从小吃的是肉——血淋淋的新鲜鹿肉,整只烤焦的野猪,偶尔还有山下的村庄进贡的肥羊。她认得五十种宝石的成色和品相,分得清上千种矿物的产地和价值,但她不认得野果。别说野果了,就连人类常吃的蔬菜她都认不全。哪个能吃哪个有毒,对她来说全都是同一个颜色——绿色。“还是得往有人的地方去……”杏桦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了拍那还在不停咕咕叫的肚子,“先找条河。河边的动物多,说不定有不怕死的……再不济,河里的鱼总比林子里的走兽胆子大点吧。”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父亲教过她在高空俯视时如何辨别山川河流的走向,但那是用龙的眼睛在天上看的。现在她只有一双人类的眼睛,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得严严实实,连太阳都只能偶尔从叶缝里漏下一束光。她努力回忆在地面上应该怎么看——树干哪面长苔藓多,太阳在哪个方向,水往哪边流。然后她挑了个看起来最低洼的方向迈开脚步。至少在地势低的地方找到河流的概率会大一些。
三个小时后,杏桦发现自己迷路了。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变成人形就这点最烦——视野太矮了。飞起来的话,一百里内的山川河流一眼望尽,现在呢?眼前全是树,树,树。高的树,矮的树,长得歪七扭八的树,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连座能当参照物的山头都看不见。“……迷路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丢人的事实。杏桦,红龙灼鳞氏末裔,赤鳞领主的掌上明珠,方圆百里最强的幼龙,在离家不到三天的森林里迷路了。这要是说出去,她父亲可能会考虑把她永远关在山洞里。饥饿感已经从隐隐约约的肚子叫声变成了某种持续不断的闷痛,连带着四肢都开始发软。不行,不能再凭直觉乱走了。杏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回忆以前从人类镇子上飞过时听过的那些常识——看树冠,看苔藓,看蚂蚁窝的方向。她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这次终于找到了一条溪流。水流不算宽,但清澈见底,从卵石铺成的河床上打着旋流过,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杏桦趴在溪边灌了好几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干得发疼的喉咙滑下去,总算把胃里的空虚感压住了片刻。她看见了鱼——溪水里有好几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正逆着水流往上游窜。她兴奋得差点一头扎进水里,结果她手刚伸进水面,那几条鱼就猛然甩尾,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逆流而上,水花溅了她一脸。杏桦蹲在溪边,满身满脸都是水,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人傻了。太饿了。饿到她连人类的形态都开始维持不住了。她低头看自己水中的倒影——一截红色的尾巴从裙子底下歪歪扭扭地探出来,尾巴尖还在不安分地左右摇摆,像是饿疯了之后有了自己的意志。杏桦把它使劲按回去,它又从另一侧冒出来。再按回去,再冒出来。算了。她没力气跟自己的尾巴较劲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弄到吃的。再饿下去她可能会丧失理智直接变回龙形,一头扎进森林里把整座山头——不行,不行。不能在这里放弃,要是变回龙肯定会被父亲发现抓回去的!
就在她扶着膝盖直喘粗气的时候,一阵暖风从溪流下游吹过来。夹杂着树枝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和一股——杏桦猛地抬起头。是肉味。肉!不是幻觉,不是饿疯了看到的什么东西,是真的——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油脂滴在火堆上的焦香,顺着风飘进她的鼻腔,像钩子一样把她的胃整个儿拽了过去。她的瞳孔几乎缩成竖线,口水疯狂分泌,口水多得连咽都来不及咽。什么龙族的骄傲,什么迷路的焦虑,全被扔在脑后。眼下天塌下来也得先吃上这口。食物的方向很近。杏桦压低身子,沿着溪岸的灌木丛朝香味的源头挪动。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不知多少——饥饿激发了某种原始的狩猎本能,让她不自觉地将每一步都落在最柔软的苔藓上,掰开挡路的树枝时也几乎没有声响。然后她闻到肉味更近更浓了,就在前面树丛后面。她屏住呼吸,轻轻扒开一撮沾着露水的叶子。火堆。铁架。架子上串着半只鹿,正缓缓转动。鹿皮烤得焦脆,油脂从金黄色的表面渗出来,落在火堆里发出悦耳的滋啦声。香味浓郁得让她眼眶发酸。火堆旁坐着一个人。一个皮肤苍白又有些偏小麦色暗淡的精灵,正在火边翻动手里的烤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不急不缓,像是对这片森林有着绝对的掌控力。杏桦咽了口唾沫,偷偷把露出来的尾巴尖掖回裙子底下。
她打量了一下那个精灵——他身后斜放着一把手弩,箭匣就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是普通的猎人。普通猎人不会用那种制式的手弩,更不会有那种坐在篝火边也像在巡视领地的姿态。但她实在太饿了。火光照在那个精灵的侧脸上,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给那双没有多余表情的眼睛添了一层捉摸不透的阴影。杏桦的小腿不由自主地往前又迈了一步,灌木的枝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那个精灵没有站起来,没有把弩举起来对着她,只是用手弩的托把轻轻磕了一下身边的石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站那别动,hlócë,”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可怕,“否则我射穿你的心脏。”精灵语。杏桦听懂了最后那个词——“爬行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完了。尾巴露出来了。她从灌木丛后面慢慢举起双手,让自己暴露在火光的范围之内。心脏正在对着肋骨拳打脚踢,脑子已经慌得转成了一团浆糊,但嘴巴比脑子先动——要活下去。“等一下。”她尽量维持声音的平稳,但能感觉到自己连音调都在因为饥饿而发抖,“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两天没吃东西了,闻到肉味过来的。你看,我身上没有武器。尾巴……这个我能解释。但我现在真的饿得站不太稳。”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把手弩,又看了一眼那半只正在滴油的鹿肉。肚子在这个时候精准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在寂静的森林里像一口振雷的大鼓。“……能先让我吃一口吗?”精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烤肉从铁架上取下来,放在自己身侧的石头上,然后抬头重新看向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两颗没有温度的星辰——冷,但并非毫无感情。那更像是某种在计算和权衡中逐渐变亮的微光。
“让你吃一口?”他把手弩搁在膝上,用右手手指轻轻敲了敲弩身,“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倒不如把你抓起来。你现在又饿又渴,还疲惫不堪。我只需要两箭就能放倒你。”
这话不是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杏桦忽然发现他说得确实没错——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如他描述的那般,站着跟他说话都已经在消耗最后的力气了。她用力吸了一口肉香来给自己打气。
“我,我有很多的宝石!而且——”她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比了比,差点把比划的地方戳错,“火龙后裔,活的,价值更高不是吗?你卖去深水城一锤子买卖,钱是不少。可那些法师贵族一转头把我拆了研究,你就再难找到第二个了。”她顿了顿,用余光看了一眼那半只鹿,“而且你想想,带一头活龙去深水城,路上我还得吃东西。你现在给我吃一口,等于是你自己在保你的货不掉膘。这很合理吧?”
精灵听完这段话,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但离笑只差那么一两根肌肉的距离。“哦,”他说,“看来你很清楚自己能卖多少钱。”
“我——我没有!我只是在掂量!”
“那你掂量的结果呢?”
“……反正很值钱。”他垂下眼睑,手指又在弩身上敲了一下。那双眼睛重新转向她的时候,里面的光电已经变了成分——不再是纯粹的猎人打量猎物的冷光,而是混进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谈判桌上那种无动于衷却又紧紧咬住筹码的专注。“你还不清楚你的处境,小姐。要不要听听我的判断?明天你混进人类城镇,不出三天就会被发现。满城的赏金猎人会为你而来。有些人会把你的角敲掉当武器,把你的鳞片拔下来镶在盾牌上,把你昏迷的身体装进铁笼子里当成战利品扛到深水城的拍卖行里卖掉。在那种地方,二十颗宝石都不算起拍价。”他停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些话,然后把烤肉重新拿到手里撕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想要几块肉?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先想想自己能拿出多少宝石。我们再从这个基础上开始谈。”
杏桦知道他在坐地起价。但她没有办法。她的胃在疼,她的腿在发软,尾巴又开始不听使唤地从裙子底下往外钻。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是没有自尊的,更何况她不是人——她是一条饿了两天的龙,面对着一只正在吃她梦里那口肉的精灵猎人。她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指尖碰到袋子里那几块冰凉的宝石——只有九颗。攒了半辈子的全部家当。在离开烬火峰时匆忙塞进变形术变出的衣服口袋里,沉甸甸的,带着山体内部那种特有的硫磺温热的触感。品相都是极品中的极品,随便一颗拿到人类市场上都能换一栋不错的房子。但它们不能填肚子。她掏出一颗最小的。“这个。”她把宝石递过去,捏在指尖举到火光下给他看,火焰在宝石内部折出一道灼灼的红色碎光,“换你几块鹿肉。我只要够恢复一点力气的分量就行,剩下的还是你的。”
精灵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那颗宝石,没有伸手去接。“就这点分量?”他缓缓摇头,伸出手晃了晃——五根手指。
五颗。杏桦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五颗。超过她全部积蓄的一半。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宝石散发的碎光,又抬头看看那半只鹿。想想刚才找路的时候差点饿死在林子里;想想明天进了城镇连铜币是什么都分不清;想想要是真的饿死在这里,九颗宝石全都会变成陪葬品。她咬了咬牙,又把两颗放进了掌心,把三颗一起托给他。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分不清是饿的还是心疼的。“够了吗。”她的声音介于咬着后槽牙和老实低头之间,“这些都给你,但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指条去人类城镇的路…多了我也没有了。”她实在没忍住,又加了一句,“……鹿肉能不能多给我一块。”
“五颗。”精灵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平淡无奇的交易条款,“至少这个数。”杏桦盯着那五根手指看了很久。她张了好几次嘴,咬了无数次嘴唇。最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九颗中仅存的宝石一颗一颗往外掏,动作慢得像在给自己拔牙。五颗,整整齐齐托在掌心。她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五颗。”她把宝石递过去,脑袋别到一边,不忍心看它们被拿走的那一幕。她的声音闷得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真是一次愉快的交易。”精灵接过宝石,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火光分别转动每一颗,让碎光依次照亮他的瞳底。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鉴定某种他已经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半只鹿连铁架一起往杏桦的方向推了推,“这剩下的半只鹿还有柴火垛都归你了。你如果要安全屋,沿着河流往下有个滴水石洞。虽然没有床,但好过睡大地上。继续往西,你会看见短命种的小镇。”他把弩箱背好,起身,手指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漆黑的裂隙,一群乌鸦毫无预兆地从裂隙中翻涌而出,绕着他的身体盘旋了一周,然后像被吸进看不见的洞穴里一样,连同他的身形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只留下一条由鸦羽拼接而成的向西小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杏桦抱着那半只鹿,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肉还很烫,隔着布料都烫得胸口疼——是真的,不是幻觉。她低头看看鹿,是真的。又抬头看看精灵消失的方向,人已经走了。她撕下一块鹿肉塞进嘴里,也顾不上烫,含混不清地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不要再见了!真的不要再见了!下次碰面我怕连身上这身衣服都得抵给你!”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了些,尝到了肉汁和焦香的混味。她把鹿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也啃干净,才靠在树上,摸着被烫到的胸口,嘴里还在念叨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亏了没有——五颗宝石换半只鹿、一堆柴火、一个山洞的地址。算来算去,算不明白。算了。等明天到了人类镇子再搞懂货币的事情吧。至少今天不饿了,有地方住,不用睡在树叶堆里。她把鹿骨头小心地放在一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新柴。
第二天清晨,杏桦顺着河边小路继续向西走。肚子没昨天那么空了,虽然半只鹿的大半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剩下的鹿肉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塞进背包里,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在背后一晃一晃地拍打她。那是她用五颗宝石换来的,她要把每一口都吃干净。森林的边界在午后不久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脚下的枯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刚冒芽的浅草,夹杂着黄色的小野花;头顶的树冠开始稀疏,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而下,不再像进了森林后那种被筛成碎片的几粒光斑。然后她走出最后几棵树的树荫,视野猛然开阔了。人类的镇子用石子铺路。这不是她在高空中俯视时看到的那些玩具模型般的建筑——它们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天空的倒影。一栋栋木石混合的房屋沿着街道排开,瓦片屋顶上冒出一缕缕炊烟,夹杂着麦粉发酵后烤制的香气。街道上有孩子们在追逐一只皮球,一个小女孩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哭,又被追上来的同伴一把拽起来继续跑。
杏桦站在街道入口处,忘了继续走路。她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托了托,往后看——森林的边界已经远了,她跑出来了,而且到现在还没有被家族的人追上。这个念头突然让她觉得有点自豪。然后一股浓郁的甜香味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是苹果。那种清甜、微酸、带着草木汁液气息的香味,和她饿了两天吃到的鹿肉完全不同——肉是生存,苹果是奢侈。她被这股味道拽着往前走,绕过一堆堆草绳捆扎的陶罐,走到街道拐角一处搭着粗木摊架的摊位前。摊位上堆满了一颗颗垒成金字塔的果实,鲜红稚嫩,粉翠欲滴,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柔光。杏桦的手不自觉地从身侧抬起,指尖即将碰到最上面那颗苹果光滑的果皮——“哦小姐!要来一颗苹果吗?”摊主的声音把杏桦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拉回来。那是个穿着褐色粗布短袍的人类大叔,笑容比堆在摊上的苹果还要浑圆饱满,手里正托着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递到她面前,“小姐?”
杏桦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口水不要流出来。“这个……一颗宝石能买到多少?”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您在和我开玩笑吧?”
难道人类的贸易中不以宝石计价吗?“像这样的宝石…不能用吗?”杏桦思索再三,决定拿出一颗宝石先试探试探。在宝石拿出后,杏桦听见摊主的喉结结结实实地吞咽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压住某种按捺不住的情绪,尽可能平稳而小心地回答:“……四十颗?”杏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颗宝石换半只鹿,那么一颗宝石能换上半只鹿的五分之一的肉。这只苹果大概不到鹿肉的百分之一,所以一颗宝石能买到至少二十只苹果。划算了。她伸手接过那颗苹果,又从掌心挑出一颗最小的宝石递过去。摊主的眼睛和嘴巴同时往三个不同的方向扩张。他张开嘴,又合上,一只手已然伸向那颗宝石——然后僵在半空中。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他身后罩下来。不是云挡住太阳,也不是货架的篷布被风吹歪。有人站在了摊主和夕阳之间,把整个摊位围进了一种带着海风微咸的阴凉里。杏桦转过头,顺着那道阴影往上仰。先是腰间的长剑,然后是深色的短斗篷,最后是一头在日光下泛出银白光泽的长发。那个人的身材比街上所有人都高出至少一个肩膀,杏桦必须把头仰到脖子发酸才能看到她的脸。五官深刻而清冷,北地海风般的锐利,却没有攻击性。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座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礁石。“抱歉,我无意打扰你们之间的交易。”她说,声音像冬天的海风吹进石缝,不急不缓,却让人无法忽略,“但是我觉得这位小姐似乎并不知道这些宝石的价值。我谨认为,一场公平的交易,应该建立在双方都了解自己拥有的物品价值之后才可以进行。”摊主的下巴往下掉了足足两指宽,然后那个笑容像被拍扁的苹果一样迅速瘪下去,心虚地用袖子猛擦额头上突然冒出来的汗珠。最后他自知理亏一般,把那颗宝石推回她掌心,别过头去,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又像是在骂,又像是在认栽。杏桦看着手里被推回来的宝石,又看看摊主那副吃瘪的表情,再抬头看看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修长身影,脑子像被一爪子拍进桶里的猫,转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嗯……谢谢?”银发女性转回头看她,脸上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但很快收了回去。“嗯,我是神田澪。这位小姐你怎么称呼?”“嗯……杏桦。”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介于感谢和警惕之间。被那个精灵骗完她的宝石之后,她现在看到主动帮她的人会下意识地做好吃亏的准备。但面前这个人——不管是语气,还是那种无关得失的站姿——都不像是来骗东西的。
摊主转向澪,摊开双手,手掌朝上,声音带着商人的狡黠:“那你总有钱吧!拿铜币来!”“行,多少钱?”摊主马上换了嘴脸。腰也直了,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表情切换得行云流水。“这可是从无冬城运来的精品大果,你要是诚心要,多买些我可以给你算便宜点。”“行吧,这一筐大概多少钱?我全买了。”“哦……这……”他收敛起刚刚那副不爽的态度,换成了营业性的微笑,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随着笑容微微颤动,“哎哟,既然是这样,我就收您六枚银币好了。按照说好的给您优惠,最后就五枚银币!”澪将五枚银币递过去,然后从筐里拿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爽口,带着北地特有的苹果清香。旁边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声——杏桦正眼巴巴地看着她,从喉管里滚出那声吞咽的响动。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继续咬着自己的那颗苹果。杏桦接过苹果筐抱在怀里,低头捡出一颗最红的,在袖子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去。“——嘶。”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眯起眼睛,差点咬到舌头。脆的,甜的,带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完全不是之前在路边啃过的任何一种野果子能比的。她嚼了几下,忽然想起忘了问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等一下。”她手里抱着半筐苹果,另一只手扯了扯澪的袖口。这人太高了,她必须仰起头才能跟她说悄悄话,“铜币和银币是什么?跟宝石怎么算?”澪低下头,看见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还在嚼苹果的小姑娘,仰脸仰得下巴朝天,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写的全是真切的困惑。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连货币都不认识。“没事,就普通的苹果,算我请你的,不用你还。铜币、银币、金币这些是大陆上最基本的货币。宝石一般看品相,正常价值很高,品相好的话能卖不少钱。”杏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认真地把“铜币,银币,金币”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掰着手指头挨个念叨。然后她想到了那颗宝石——一颗宝石等于一筐苹果。她想到那五颗宝石——等于五筐苹果。又想到了那只精灵,用半只鹿换走了她五颗宝石。“……”她低头盯着怀里那筐苹果,脸上的表情依次经历了困惑、恍然大悟,再到一种说不出话的憋屈。千般情绪在心里搅成一锅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极小声的嘟囔:“那个尖耳朵的混蛋。”她又从筐里摸出一个苹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咬那只精灵的骨头。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算想明白了——在这个镇子上,宝石能花很久。只要别再遇到下一个精灵。
澪从杏桦对自己的宝石估值紊乱发泄完毕之后又仔细看了她一眼。这个人不只货币换算一塌糊涂,连说话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大陆任何地方的生涩。她犹豫了片刻,悄悄捏了个法师手诀,对着杏桦释放了侦测魔法。在魔法视觉亮起的那一刻,一阵短暂的眩晕掠过她的后颈。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寸——然后她稳住了呼吸,稳住脚步,但没能稳住那一口从胸腔里冲出来的低语。“完全变形术……这究竟是怎么……”面前的这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九环完全变形术的光晕。不是低级的易容术,不是幻术伪装,是九环完全变形术——那是一种即使在银月城的法师塔里也仅存在传说里的顶级变形魔法,用足以改换一整支军队规模的庞大魔力压缩在一副纤细的人形躯体上。澪的眼睑抖了好几下。就连她家族底价最昂贵的魔法卷轴也达不到这种等级的精密性,而眼前这个还在为宝石和苹果犯糊涂的小姑娘,却把它用来——买东西。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收起了内心的波涛。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奇怪小姐,可能拥有的力量远超她想象。必须冷静,至少对方目前没有展现出任何恶意,显然是真的不知道苹果卖多少钱,而不是装的。杏桦被澪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才还好好吃着苹果聊着天,怎么突然那么惊讶还瞪着自己的方向走神?“你……还好吗?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她把苹果筐往怀里抱紧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很平,但手指在筐底攥得发白。
“只是惊讶而已……杏桦小姐。你似乎…不是普通人。”
“我不会伤人的。你要是觉得害怕或者不妥,我走也行,苹果筐留给你。”澪摇了摇头。“没事。”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弯下腰,从杏桦腿边的筐里又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用行动回应了她——要是怕你,就不会当着你的面吃你筐里的东西。杏桦低头看着把苹果咬得脆响的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两天独自一人在森林里的恐惧和饥饿还没完全消化,也可能是面前这个人是第一个知道她真身之后,还愿意当着她的面吃苹果的陌生物种。她迅速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拿起苹果对着嘴猛啃了好几口。“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要不是你刚才拦住,我可能要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那个尖耳朵已经用五颗宝石换走半只鹿了。”她的嘴角又没忍住抽了一下,但这次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沉浸在懊恼里的龙。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澪!补给完该出发了!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们得赶到三猪小径去!”杏桦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正朝这边挥手。是澪的同伴。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杏桦脑子里飞快闪过一系列画面:被精灵拿弩指着骂爬行种,拿宝石当饭吃一样往外掏,刚才差点又用一颗宝石换一筐苹果。如果现在又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个完全搞不懂货币换算、不知道三猪小径是什么东西的人类世界,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她不是又被坑一次就是把最后四颗宝石也花光。“等等——”杏桦小跑几步追上去,怀里的苹果筐随着奔跑的节奏哐哐作响。她跑到澪身侧停下来,开口前先深吸了一口气,把路上乱七八糟的道歉和羞愧都压下去。“我刚从很远的地方来,你也看出来了,连铜币银币都分不清,走路上也认不准方向。如果再一个人走下去,估计你明天路过哪个镇子就能听到‘有个冤大头拿宝石跟人换饼的新笑话。”她紧了紧抱着苹果筐的手,抬头看澪的眼睛。和第一次遇见精灵时不同,这次她盯着的是一双不会用食指敲弩身的眼睛。“我能跟着你们走一段吗?不会白吃白住的。我……我有力气,也能学东西。”澪低头看着她。“嗯,可以。”回答简短得几乎算不上回答,但语气足够郑重。
然后她对同伴说:“这是我路上遇见的一个……人,叫杏桦。她想跟我们同行。”“同行?”同伴上下打量着杏桦——这个抱着苹果筐的小姑娘看起来还没有剑架高,衣袖上有干了的泥斑,眼尾还有点刚才啃苹果呛到的红,整个人写满了“刚从偏远山沟出来”的纯真。
“什么意思?是跟着我们走一段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给她介绍一下佣兵护卫的价格吧。”
“不!我想和澪在一起工作!”听到自己被当做了需要被保护的小孩,杏桦下意识的叛逆心又发作了。
“……你?就你?”他又重新把目光落回杏桦身上,这次不只是打量,是带着一种夸张的不可置信,从她被树枝挂花的袖口看到那双还没完全干透泪痕的眼睛,然后噗嗤一声,仰头笑了出来。一直笑到抹了好几下眼角才勉强停下。“你这样年龄的小姑娘不应该待在家里幻想有一天王子会来接你吗?怎么看上了冒险家一样的营生?干这行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回去吧,你太小了。”澪在他说话的时候慢慢皱起了眉。正要开口——杏桦已经把苹果筐往地上一放。稳稳当当,连筐里最顶上的那颗苹果都没滚下来。她往前踏出一步,石子地面上扬起一小片沙尘。身体压低重心,左手虚晃一招拍向同伴的肩膀。那人还在笑,看见她动作敏捷地出手,本能抬手想挡住她那只假动作。下一瞬杏桦已经猫腰一矮身绕到了他侧面,右手两指并拢,稳稳定在他脖颈侧面。没真戳下去,但贴住了。皮肤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把地上的苹果筐重新抱起来。“我确实小。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种事,不是用年龄算的。”说完这句话,她收招不稳——脚底下有颗刚才放筐时滚出来的苹果,滚了一路,一路上没惹任何麻烦,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脚后跟正后面。然后她的后脚恰好踩了上去。杏桦整个人的重心偏了,失了平衡的身体向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石子地上。石子硌得生疼。她坐在石子路面上,手掌撑地,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不是演的,是屁股疼。石子路面凹凸不平,透过薄薄的裙子硌在尾椎骨上,疼得让她眼前的白光连成一片。她从喉底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泣,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抱在怀里的苹果筐子里,滴在那颗最红的苹果上。完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全摔没了。
“噗……”同伴没忍住嗤笑。澪实在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在旁边沉默了好几秒,伸手把杏桦从地上拉起来。“好了,不要小看她。你也看到她刚刚的动作了,我认为她的实力绝对不会在我之下。我以我的信誉担保。”同伴看着澪,又看看眼里还挂着泪珠、正在拍屁股上的灰的杏桦。“……既然澪都这么说了,那正好,以后你就和澪一起行动吧。我带你回去见我们老大——焰拳佣兵团的团长。他应该不会介意半路新招一个团员。”
杏桦拍裙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反复确认对方的话——“和澪一起行动”“见团长”“新招一个团员”。原以为自己出糗之后,能跟着澪走一段路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让她直接入团。她抱起苹果筐,重新站到澪身侧。她的眼尾还带着刚才摔出来的泪痕。“那我跟着你。团长那边我会好好说,不会给你丢人。”这便是杏桦与冒险的初次邂逅。沾着苹果汁、眼泪、石子印和那个尖耳朵混蛋留下的五颗宝石的空洞,一脚踩进了人类世界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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