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血脉的自卑缠绕着莱欧斯·奎斯特的整个童年。他还记得六岁那年第一次被叫“魔鬼杂种”时的情景。那是博德之门外城区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三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孩把他堵在墙角,领头那个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说“我爹说你们这些头上长角的都是炼狱里的杂种”。小莱欧斯没有哭。他攥紧拳头,用刚刚冒尖的角顶翻了离他最近的男孩,然后被打断了三根肋骨。那次断骨的疼痛后来成了他记忆里最清晰的刻度。还有比疼痛更深的:那个男孩的父亲当晚找上门来,指着莱欧斯的养母说——“管好你捡来的魔鬼崽子”。
他在孤儿院长大。说是孤儿院,其实是城郊一座被遗忘的小型神殿,执掌它的老神父在他六岁那年从街边的垃圾堆里把他捡了回来。老神父是个跛脚的年迈人类,脸上的皱纹比神殿墙壁上的裂缝还深。他不嫌弃这个长着角和尾巴的婴儿,把他裹在自己的旧圣袍里,用羊奶一口一口喂大。莱欧斯学会的第一首歌是老神父在圣坛前清唱的炼狱语颂歌——那是关于一个提夫林圣徒的故事,讲的是魔鬼如何流泪、灵魂如何才能被救赎。老神父说,也许是你的先祖特意留给我来照看的。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祝福还是诅咒。
老神父在他十四岁那年死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夺走了他,也夺走了莱欧斯在这世上最后一张不因他血脉而厌恶他的面孔。神殿被新的神职人员接管,新来的牧师把他扫地出门,他从孤儿院带走的全部家当只有一套旧外衣、一根当作手杖的破扫把、和一个在老神父病床边许下的誓言——他要一直活着,活到不再需要恨自己是谁为止。然后他加入了盗贼公会。不是什么传奇故事——流浪的少年想活下去,只有这条路。进公会的第一天,他展示了这些年自己摸索出的用灵能凝聚魂刃的能力,被公会导师评价为“有天赋的料子”。但公会里没人在乎一个提夫林小孩有多大天赋。他们只会趁他经过的时候把脚边的垃圾踢到他身上,在公会饭堂里往他的碗底悄悄吐唾沫,把他挂在训练室门口的靶子画上角,然后在旁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一行字——“魔鬼崽子的下场”。他忍了一年,两年,三年。
十七岁那年,公会里一个在任务中被他抢了风头的人,当着整个大厅的面脱下自己的靴子扔过来,砸中他的胸口,把他刚领的报酬散了一地,然后高声喊道:“靠这副样子去骗人,要是能骗到人,我就把我下面的家伙吞下去!”莱欧斯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蹲下,把散落的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连滚进桌子底下的那枚也没落下。然后他抬脚踩住了那人的靴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两枚铜板弹进他的酒杯里,溅了他一脸啤酒。那个痞子被呛得又咳又骂,擦着脸叫嚷着要宰了他,但莱欧斯已经把双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回走,只有随口丢下的那一句话回荡在公会议事厅里:“记住你说的话。到时候我会看你吞。”后来他确实做到了。不只是骗光了一个富商身上所有的钱散给贫民窟里的穷人,还让那个放下大话的杂种在半夜里差点被自己的器官呛死。从那天起,没人再在他面前摔靴子了。但他知道他们只是换了方式而已。他们不会当面说了,改用眼神,用不经意的动作,用往他坐过的椅子上多擦的那几下抹布。
他的技艺逐渐精进,接的任务越来越难,完成度越来越高,但依然没有人愿意给予他与之对等的尊重。他留在公会的原因和当初加入时一样——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炼狱的子嗣在人类社会里唯一能合法发挥天赋的地方,就是他脚下这片阴暗斑驳的公会地板。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他的血脉给予了他灵能的天赋,也为他招来灾厄与不幸。在没有任务无需伪装的下午,城门卫兵会在闻到他身上的硫磺味时表现出明显的不悦,然后用比常人多出五倍的时间搜查他全身,把口袋翻个底朝天,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你们这种人总是手脚不干净”。在黑市交易时,也会有人因为他头上的角要求他付出更多的保证金,哪怕他带来的货比别人的品相更好。这一切似乎都已经融入了他的日常之中。但他有没有想过去改变它?这个问题从来没在他脑子里停超过十秒。不是他不想改——是改不了。提夫林的身份刻在他的血脉里,就像角嵌在他的头骨上。你可以用刀把它削掉,但它会重新长出来。你可以用谎言伪装自己的身份,但你的每一步都带着必然要回归原形的那一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别人把他钉死在某个定义上之前,先一步用自己的手证明——我是比你更精确的恶人。夜晚无法安眠的时候,他会在睡垫上反复回放童年的片段。那个往他身上吐唾沫的男孩的脸他记不清了,但那句“魔鬼杂种”一直刻在脑子里。他学会了一项技能——把恨意炼化成冷静的杀意。不需要表情,不需要语言。只要利刃在手,这些情绪就会在几秒内从四肢末端排出去。
“也许吧。”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潮湿的霉斑,每个斑点都像一片诅咒蔓延的影子,“摆脱不掉偏见,就去取得偏见的力量。如果他们污蔑我会在阴影中伸出匕首,那我就做给他们看。这会让他们闭嘴的。”
“那如果我说有一个机会能让你彻底摆脱被人歧视呢?你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过去,还会想要去改变未来吗?”莱欧斯睁开眼。他的魂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凝在了手心——纯粹是肌肉记忆。他翻身坐起,魂刃的幽光在他瞳底映出两道冷芒。说话的人正安然坐在他房间唯一的椅子上,不惊不慌,甚至翘着二郎腿,把一颗水晶球从右手滚到左手,左手里转两下又滚回来,动作漫不经心却流畅自然。那是一个把自己裹在怪异长袍里的男人,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挂着一种介于友善和玩味之间的弧度。他的十根手指都套满了戒指,虽然品相参差不齐,从样式各异的铸造工艺来看,它们来自至少五个不同的神明派系,而它们的持有人显然不介意这个事实。
“那你还真是神通广大。”莱欧斯仔细打量他。他算了一下自己房间离地面的高度——三楼。窗户没开。门锁完好。距离自己入睡到现在最多四十分钟。公会的夜哨每两分钟换一班。这个人能在不被任何哨兵发现的情况下潜入他的房间,要么有魔法,要么有身手,要么有比所有这些更可怕的东西。
“我预言你将成王。”奇怪的男人用笃定的语气吐出这一句在莱欧斯听来有些荒谬的话。
“我可从没见过会闯进别人家里给人占卜的人。你要把我拐到炼狱里去吗?除了那哪还有提夫林的王?”
“那倒不是。”
“那你是疯了吗?”
“这倒难说。”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敞亮的笑容。就是那种完全坦率、毫无遮拦、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同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在他的眼底,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燃烧——智慧,还有一种让莱欧斯全身鳞片都立起来的混乱。这个男人不是在说谎找借口,他是真的不确定自己疯没疯。正因为他是真的不确定,那笑容才格外令人不安。“如果我说错了,你就当我是个疯子。但你知道疯子没必要凌晨两三点潜入别人房间聊这些,而且——”他抬手按住了旁边书桌上的一只破茶杯,“如果我掌握的情报属实的话,那我应该没疯。”莱欧斯坐在床边,盯着那颗被他按住不动的茶杯。杯底还有前天放凉了的红茶——疯子按的位置在杯沿边上三分之一寸,而裂纹恰好顺着那个方向蔓延开来,像被他精确标注过一样准确。
“你走到我床边我才发现你。你要么身手不错,要么运气很好。少说废话,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疯子竖起三根手指。他戒指上的符号在月光下依次闪过,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被重新启动。“第一件,去偷走一条用完全变形术伪装成人类的红龙身上的宝石。”
“第二件,大概四年以后阿拉丁沙漠的帕夏会发布一件调查委托。接受它。然后和你偷窃过的那条龙组队。”
“第三件,必要时刻放弃你的朋友。”他像一个正在复述购物清单的管家那般优雅而平静地说完,放下手,然后嘴角往耳朵根提了起来,发出几声细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嘿嘿嘿……就这样。等你完成全部的三件事,我就让你成——‘王’。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你了。”
莱欧斯气笑了。他笑得很干,很涩,但终究是笑了。他认认真真地看着疯子那张比他更不像正经人的脸,把魂刃收回腰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掂量一颗从垃圾堆里踢出来的苹果到底值不值得弯腰捡起来。
“他妈的。我只听说过变形术,那玩意就是一个王国的最强法师才会用的法术了。会用什么完全变形术的红龙是我能惹得起的吗?我不想被人轻视,但我更想活命。”
“你会活下来的。我保证。”
“滚吧,你这疯子。”莱欧斯拉起被子盖在头上,把他的背影留给入侵者。月光把破旧的毯子照得发白,他把自己藏在一层破棉花下面,声音闷闷的,语气介于送客和自我催眠之间,“没有赏金我懒得处理尸体。”
“你不相信我?”疯子的语调突然变了。不是失望,不是恼怒——是一种孩子气的、被打断表演时的撒娇,声音上扬,轻快,无邪,仿佛刚才那套关于世界命运的任务安排只是个助兴节目,真正的表演才正要开始,“那个被你羞辱过的家伙成了公会的叛徒,明天就要联系珊娜萨公会的家伙埋伏做掉你。”莱欧斯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被单在昏暗的月光中皱成了令人生厌的一团。他盯着那个疯子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细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次。“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用公会里最底层的盗贼黑话骂了句脏话,夹在通用语中间滑出来,像两片割人的碎玻璃,“趁我没改变主意,快滚。”
“嘿嘿嘿。检验这个情报的真假对你来说不难吧。”
“……要是被我发现你在耍我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如果你仍然不相信的话,明天一样的时间,我会回来找你。到时候再谈也不迟。”疯子没有回答他的威胁,他把手伸进长袍内袋,摸出一块精致的怀表。
“……你他妈的到底想要什么?”
“库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我要看见血流成河!”他发出一连串漫长而又抑制不住的尖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裂沉闷的夜空。“……这样说的话你大概马上就会杀了我吧。如你所见,我是个预言法师。”
莱欧斯从床上一跃而起。他的眼角被怒火绷得发红,魂刃已经在掌心重新成型。提夫林俚语混着通用语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又低又急:“你他妈的再笑我就烧死你。”
“不……你不会。”疯子收敛笑容,把怀表翻了一面,目光落在表盘上移动的秒针上,仿佛在看一道精确到毫秒的倒计时,“在我笑第三次你才会放火烧死我。”莱欧斯又一次被气笑了。
然后他说了那段改变一切的话。语速不快不慢,咬字出奇清晰,和他方才疯癫的形象形成强烈反差,像是在一场疯狂的舞台上突然走到台口对着灯光说了句完全清醒的旁白:“我在找一样东西。一群蠢货把它当成了用来取水的便利水源,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真正的用途。四年以后我再告诉你那是什么,我需要那个东西帮我预测不可见的世界,我可是一直在找它啊!”笑声重新炸开,比他之前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更尖厉,刺得床板微微震动。他从椅子上站起,朝着天花板张开双臂,在一声长啸之中把长袍的衣带甩得哗哗作响。
“……如果明天你没来,我发誓会用一切我能利用的手段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那就这样。对了,千万别被杀了。”疯子留下一句不包含关心的警告,轻轻按下了怀表的按钮,炫光吞没了他。莱欧斯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魂刃的光晕正在缓缓消散。被子在地上揉成一团,窗户仍然关着,门仍然锁着,疯子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圈淡淡的余温,在穿过窗格的月光里化成无物的波动。那个夜晚,莱欧斯没有睡着。他坐在床边的月光里反复回想疯子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声笑,每一圈戒指上的锈迹。他把魂刃召了又收,收了又召。幽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像一颗拿不准该不该跳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那个之前羞辱过他的家伙登门了。手里提着满满一袋远超礼物规格的魔法饰品和最高级别的盒橙天下。他的嘴里全是精心排练过的甜蜜措辞,那张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个弧度的精准程度都足以说服任何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但当他张嘴露出牙齿的时候,莱欧斯看到了牙缝里那根没清理干净的烟丝,和每次紧张时他都会无意识磨牙的动作。
“哟,老兄。稀客啊。不过,离我远点,你嘴里有股味。”那家伙的眼角抽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但他马上把它捡起来,重新黏上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语气甜得发腻,像是把所有的恶意都裹上了一层糖浆:“嘿兄弟,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都是一个公会的兄弟,我不该笑你的,我给你道个歉……”呲。莱欧斯听见他牙齿打滑的声音。那是咬得太紧导致的失误,是甜言蜜语底下压着的真实。“那可真是太好了。”莱欧斯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这动作很亲昵,亲昵得不像是任何认识他的人会做的事情。他另一只手握住了那人离他最近的那只手,四根手指扣进他的掌骨底下,大拇指用力抵着他手背的指节,“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的朋友。”那人的手掌开始渗汗。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不敢。
“兄弟为了给你赔个不是,给你准备了一些好下手的肥羊。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狠狠地宰他们一笔。干完这一笔,公会少说也得升我们当个区域主管当当。”他挤出满脸的笑容,挤眉弄眼的样子让人看着有点犯恶心,而他自己竟然还没发觉。“……行啊,我的兄弟,咱们走吧。”莱欧斯继续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并肩朝门口走,步伐整整齐齐,像是真正的兄弟。搂住他脖子那只手的手指同时慢慢收紧,灵能在指尖凝聚的一丝电流沿指腹流进对方的皮肤表层——隔着衣领,那人绝对感觉不到。莱欧斯不需要他感觉得到。他只需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幽影刃出鞘的轨迹。
来到海湾区的小巷子里。越靠近他口中所谓的“好地方”,莱欧斯越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食物的腐烂,而是下水道里的那种,老鼠粪便和腐败油脂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特有臭味,佣兵们管它叫“水沟味”,一听就不是用来做合法交易的地方。在经过一个拐角时,那家伙停了下来。他的手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僵了。他现在站在自己人的地盘上,笑容里的排练痕迹正在被真实的兴奋逐渐覆盖。那副被装出来的甜蜜只维持到他走到小巷正中间。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莱欧斯,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兄弟,肥羊来了。”莱欧斯没有松开他的脖子。“喔喔喔,我的好兄弟。肥羊在哪呢?”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几只超大号的“肥羊”拍打着巨锤从小巷深处走出。是几只兽人。他们身上裹着半皮半铁锈味的粗铆钉甲,鼻涕挂在上嘴皮上,走路时彼此碰出的粗吼像水沟底的泥浆翻着泡。他们的体型在狭窄的巷道上显得格外庞大,肩并着肩列成一排,把退路完全堵死。莱欧斯手里凝出魂刃。幽暗的光刃从他掌心延伸出来的那一刻,空气里多了一股淡到几乎不可觉察的硫磺气味。
他把刀刃抵在“好兄弟”的下颚前,离喉结不到半寸。“好兄弟,这是你叫的帮手吗?”那家伙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然后猛地一头向后撞,袖刃从他的袖口里滑出来,亮了半截——与此同时,莱欧斯的魂刃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干净利落,像割一根稻草。那人的袖刃还没来得及刺出一寸,他张了张嘴,气管里先喷出一声嘶哑的气泡音:“兄弟你……不对……你这狗崽子……”他捂着脖子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无力的闷响。袖刃从他松开的手里掉进污水沟。“喔喔喔,我的兄弟。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莱欧斯伏低身子,目光扫过小巷两侧——兽人堵死了退路,但他们的站位太密,彼此之间的巨锤会互相干扰。而在这群肌肉疙瘩后面还浮动着一只观察者眼魔,那只独眼的瞳孔已经锁定了他的方向。
三只兽人,一只眼魔,一个死掉的叛徒。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脑内已经开始规划退路——右边那堵墙有裂缝,踩着垃圾桶能翻过去。眼魔的视线有死角,需要等它眨眼的瞬间动作——但还没等他动手,一声尖锐的怪叫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发捕鲸枪从某个高处射出,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巨响贯穿了其中一只兽人的身体。那只兽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突然多出来的窟窿,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膝盖已经重重砸碎了自己的下颚。一个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时砸碎了小巷里一片铺路石的碎角。
她脸上裹着松松垮垮的面巾,肩膀上还扛着第二支捕鲸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金属蓝。“哟吼~————那家伙还真没说错诶。那群老鼠真的从下水道里爬出来了。”她扛着捕鲸枪大步走过来,鞋跟踩在血洼里发出啪啪的轻响。她走到莱欧斯旁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随意得像是拍了拍今天中午一起分饭的老友, “谢啦莱欧斯!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要背叛公会的?”
“我只知道他来跟我道歉一定没憋好屁。”
“哦~所以你就派那个奇怪的家伙特意来通风报信呀?人还怪好嘞。下次请你吃饭。”她耸耸肩,把那支捕鲸枪换到更顺手的位置——那支猎鲸时期遗留下来的兵器是用一整条蓝鲸的舌骨打磨而成的,换岗的时候带起一阵裹着海盐味的风。然后她用一种和他面前的兽人同样蛮横的怪力踏上铺路石,鞋跟在石面上碾出崩裂声。“谢啦!”莱欧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冲进战斗圈,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掏耳朵。
“嗯……不用谢……”他把魂刃收起来,用他从未被人道谢过的喉咙把声调压得尽量平稳。也许是人生第一次被人感谢,他整个人都站得有点不自在,只好假装检查袖口的破损,把脸藏在兜帽下面。
夜晚,那个疯子如约而至。还是同样的人,还是同一把椅子,还是同一颗水晶球在他掌心滚来滚去,这个房间还是这样潮湿。他看向莱欧斯的时候是和昨晚一样的笑——没有变,一字一稿都没变。“怎么样,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莱欧斯看了他一会儿。“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救了我一命。”
“需要我诚实一点吗?其实没有我你也不至于死掉。但是会丢一条胳膊。呀~那个翻墙的动作叫一个精彩。”他模仿了一下翻墙的动作,短促挥舞的手臂笨拙而可笑,但莱欧斯没有笑。
“那也算救了我一命。没了手我也混不下去了。”
“那我就收下你的感谢了。现在你应该相信我的话了?有什么打算?”
“……我可以答应你。”莱欧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滴着血的命被拉了一把,就变成了锁链。他把魂刃收回腰后的皮鞘,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从左边升起,然后停留在半路,没能到达右边。他想起了那时在圣坛下听老神父唱的炼狱语颂歌,想起童年在白蜡树下的祈祷,想起这些年里把自尊碾碎重组无数次的过程。最终用一颗平静到反常的语气补了一句——“也许我的先祖就是像这样成为魔鬼之子的。”
“啊,果然啊。虽然练习过几次了还是差点没忍住。就因为你这句话我把好几个自动人偶打坏了呢。可别再把我和那群蛆虫对比。”他脸上的笑纹没有变化,语气里却多了一根极细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刺。“那条红龙会在四年以后在绿茵镇出没。到时候你会找到它的……就这样,再会!”他如同昨晚一般盛大退场了。空气里剩下一堆怀表的回音和乱七八糟地散在满地水渍上的珠子敲击砖石的余音。莱欧斯想把那句话再翻出来辩驳,疯子已经不见了。怀表声滴答滴答敲在地面和他心头的某个角落,没响多久就安静了。揪出公会的叛徒算是个不小的功劳。莱欧斯迎来了自己的事业上升期,还交到了一个似乎不怎么在意他外表身份的危险朋友。他的手段从偷骗逐渐上升到了兼顾明抢,公会里不少人开始对他正眼相待,还有人主动给他分享了个大活计——他们似乎打算去博德之门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魔法飞空艇。可惜他马上就要准备去偷那条红龙,没时间参加。
在半个月的跋涉以后,他提前两天来到绿茵镇蹲守。他租了一间临街的阁楼,窗户正对着镇中心唯一的广场。每天从日出到日落,他盯着大街上路过的每一个人,用盗贼的方式判断他们的身份和威胁等级。他知道那条龙用完全变形术伪装成了人类——但疯子没告诉他是龙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小孩。他看着街上有没有奇怪的人,只能从最基本的方法——判断气氛找起。一个满街跑的小鬼……一群结伴而行的商人……一个买苹果花了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的正常女孩……嗯?嗯???他的目光越过兜帽的阴影,从客栈二楼窗户的边缘倏然折返回广场中央的木制摊位前。他入行这么多年,从没怀疑过自己估价的本事。那颗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只有在火山地带才能产出的虹纹——那种矿物纹路需要上千度高温数百年地壳挤压才能形成,在南方黑市上能买下半个港口区。而现在,它被托在一个一只手的掌心里,即将用来换一筐苹果。莱欧斯把窗户关上了。然后又打开。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然后那个大高个女人就插进来了。他看着她制止了这笔交易,看着她帮那个女孩付了五枚银币,看着她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忽然惊叫了一声“完全变形术”。那个龙女孩没有否认。她只是眨了眨眼睛,接过了苹果筐,然后开始往里头挑苹果。“……嗯。行。”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任何一个被抓包的受骗者应该有的表情。
苹果摊散了,女孩跟着大高个女人进了一个佣兵团驻扎的帐篷。莱欧斯跟了进去,换了一身便装,压低兜帽遮住自己的角。他几乎每天都要跟踪她一阵子,试探她会不会发现。一连试探了好几天——她一次都没有察觉过。有一次他故意在人群中踩碎了一根枯枝。她没有反应。有一次他距离她不到十尺,摸走了她肩膀上沾着的一片羽毛。她只是挠了挠脖子。“……难道说她真是……”不行。”他告诉自己。失败一次就要被砍成臊子了。再看看。
城下区-冬牙酒馆。
莱欧斯跟着杏桦走进这家酒馆。她的同伴正为一次委托的圆满结束而欢庆高呼,酒瓶碰得哐哐响。那条红龙正打算点单,高举的手在墙上投下几片不断雀跃的影。整张长桌上只有她还清醒。“一杯牛奶!”她的声音被周围划拳的吼叫盖了过去,她又把手举得更高,踮起脚尖,嗓子拔得比刚才更响亮,“热的!”
“嘿!杏桦,你不是说干这行和年龄无关吗?!干我们这行还喝牛奶?我老家的三岁孩子都断奶了!”一个满脸通红的佣兵用酒杯敲着桌子,酒沫从杯沿洒在指缝间。
杏桦朝他翻了个白眼。那口白眼翻得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类问题了。“你村子里三岁的孩子能两招把你定住吗?再说了,明天赶路的是我,宿醉头疼的不是我。等明早你们一个个抱着脑袋喊哎哟的时候,我还能多嘲笑你们几轮。”她把牛奶杯举起来,和佣兵队长碰了一下——瓷杯撞上金属酒杯,溅出几滴白色。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方沾了一道奶沫,看着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抱着酒瓶互相吹牛。“干杯,大冒险家。敬你明天的头痛。”
“大人物从不宿醉。”他在打着嗝说着,酒气把他熏得乱七八糟。然后他高举酒杯,啤酒晃出半圈弧线啪地落在桌上。“敬明天的烤肉!”
杏桦仰头把剩下半杯牛奶灌下去,把瓷杯往桌上清脆一扣。奶沫仍然挂在鼻尖上,她没有擦。他们的杯子在酒馆里哐当碰在一起。一切明亮而又嘈杂。
而莱欧斯正在他们旁边阴暗的角落里盘算着两瓶生命之水和一杯掺水的假酒,以及把一个龙族女孩药晕大概需要多少剂量。总不可能学某个经常被挂桅杆的怪医为了药晕目标下两百倍的药量吧。他咬着指甲盖,在他当盗贼的所有年份里,下药不在他的技能清单上。莱欧斯望向面前被掺了酒的水。深水城的老爷喜欢这玩意——十镇冰酿。用特殊工艺蒸馏出的纯度极高的白兰地,被当地人称为生命之水,像水一样无色,味清,但只要一滴点上去,杯口就会窜起一簇看不见的烈焰。他把两瓶酒和一杯水端到酒柜旁,用眼角余光盯着杏桦的方向。
这时,她旁边那个高大的银发女人站起来,拉着已经喝得不省人事的佣兵队长往楼上走。脚步沉稳,说话声低促。那是澪。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莱欧斯才吐出一口气。长桌边只剩下杏桦一个人了。她正在用小拇指把玩瓷杯的底座,哼着一段没人听过的调子。膝盖在凳子底下轻轻晃悠,后脑勺靠在那把旧椅子的椅背上,一双红眼睛眯成了弯——温暖,自在,笑得很没有心事的样子。
莱欧斯拉上兜帽遮住自己的角和脸。他把那杯掺好生命之水的杯子放在桌上,从喉咙里开始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诗歌。那是炼狱语写的,是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中少有的温暖东西——他很小的时候听老神父在圣坛前清唱过这首歌,每个音符都烫着哀伤却温存的温度。他用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小调把歌唱完,然后滑进她旁边的长凳,把那只杯子放在自己面前。“于是,他坠入九狱之中,魔鬼的精华溶于他身……此后他的血脉永溶于烈火之中,诅咒伴随着他和他的子嗣……”他转过头去看她,摘下兜帽,露出角和深邃的眼窝,用尽可能平和的声音开口。“小姐,你不是这里的人,是吗。”
杏桦正舔着嘴唇上的奶沫,被这串叽里呱啦的低沉音节从旁边飘过来吓了一跳。她偏头看向莱欧斯,眼里只有困惑,没有害怕。“……?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刚才唱的那个是什么语言?我一句都没听懂。”
“小姐,你不是这里的人,是吗。”他用通用语再说了一遍。
“噢噢!这句听懂了!”杏桦眨眨眼。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侧身歪头打量着他,“为什么这么问?就因为我不喝酒只喝牛奶?那你呢,你刚才唱的那个,也不是这里的语言吧。”
“是的。”莱欧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摘下自己的兜帽。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角和额头上细细密密的鳞片纹路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他想,像她这样的身份应该不会被一个区区提夫林吓到。摘兜帽的时候,他的手指僵了一瞬,但他还是摘了。“我想,我也许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叨叨的。她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他朝那群喝得东倒西歪的佣兵扬了扬下巴。杏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长桌。澪的同伴们正搂着肩膀吼一首跑了调的祝酒歌,啤酒洒了半桌,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不知道。除了澪,没人知道。”
“你不怕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莱欧斯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调。他顿了顿,好像是想把即将脱缰的情绪拉回咽喉,但那一句已经脱口而出——“在人类的社会里,红龙是邪恶又强大的暴君。你为什么要主动走近人类呢?你不怕她们知道你的身份之后,疏远你,排挤你,恐惧你吗?还是说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要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把自己藏起来?但这不是一种欺骗吗?”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得厉害,兜帽滑下去露出整张脸。酒馆的灯光把他头上那对角照得轮廓分明,手掌在桌面上撑出两团阴影。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忽然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手,把自己摔回椅子里。“……抱歉。抱歉。”
杏桦被他突然站起来吓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椅背。“等、等一下——你说红龙是什么?邪恶又强大的暴君?红龙?在人类眼里是这样的?”她愣了两秒,一把抓住桌沿往前凑近,急声追问,“没人跟我讲过这个!我家里从来没提过外面怎么看我们——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藏身份只是为了不惹麻烦,不是……不是因为红龙在人类那边名声这么差。你问的问题太多了……怕不怕,算不算欺骗——我得一个一个想。但你先告诉我,人类真的都觉得红龙是暴君?”
莱欧斯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你确实是个小孩子。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喂。”杏桦好不容易竖起来的严肃表情瞬间垮了,“是你先站起来噼里啪啦问一大堆的,什么邪恶暴君、什么欺骗疏远,把我吓一跳,现在又说我是小孩子就不聊了?”她抱起胳膊,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刺收得很快。
“那好吧。是的,人类害怕龙。毕竟,那种强大的魔法生物只是生活在周围就能改变气候。一条龙可以让方圆几十里变成火山,导致一座城市的饥荒。这是儿童绘本里写的。”
杏桦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儿童绘本里这么写啊。那就是人类小孩从小听着‘龙很可怕’长大的,大人也这么讲,所有人都这么信。所以你刚才那么激动,是因为你觉得我把自己藏起来,是在骗人?…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欺骗。我用变形术变成人类的样子,是因为不这样我连镇子都进不了,连苹果都买不到。不是想骗谁,是因为我被发现的话,麻烦会很大。澪是唯一一个主动发现的,她没怕我。”她停了停,拿起牛奶杯抿了一口,嘴唇上又沾了圈白印,这次她没心思管。她低头看了一圈那群东倒西歪的佣兵,嘴唇无声地咬合了几下,“……其他人。我不知道。”
莱欧斯把另一杯水推给她。“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有一天,你的变形术失效了,你变回那个人类害怕的巨龙,你会怎么做?他们还会认同你吗?一只强大的龙混在人类中间,这是不是什么阴谋呢?如果他们这么想,你该怎么办呢?”
杏桦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这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她晃了晃杯里的液体,又往鼻尖下凑了凑,眉头轻轻皱起来。那味像水一样清透,却带着一股让她鼻子发痒的谷物芬芳。“我不知道。”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没有任何掩饰,“变形术失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在森林里饿得尾巴露出来那次,一个精灵拿弩指着我的心脏,骂我爬行种。我猜别人看到整条龙,反应只会更吓人。所以你说的问题,我真的没想出答案。他们还会认同我吗?我连他们现在算不算‘认同’我都不确定。一起做任务,一起分钱,这些算认同吗?还是说,只有知道了全部真相以后还不走,才算真的认同?”她垂下眼睑,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
“既然没有想法,就先不要想了……”话说到一半就被莱欧斯的碰杯截断了。他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朝她的方向倾了倾杯沿,“生命之水。好好享受吧。”他仰头一饮而尽。杏桦端着杯子左嗅嗅右嗅嗅,又看了看莱欧斯。见他喝完一脸如常,她终于放下心,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杯子往嘴里灌。
轰天烈地的灼烧从舌根一路烧进喉咙,像一条火线从她的嘴边直冲进胃底。杏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嘴剧烈咳嗽,眼泪呛了她满脸。那杯“水”在落下的一瞬间撕裂成一道喷发的烈焰,从鼻腔卷进所有能感知的角落,她捂着喉咙弓着腰咳了半天,烫得直跺脚,嗓子一下子就哑了。“这、这个——咳咳咳——你管这叫水?!我以为是米酒那种!怎么是喷火的——”她抓起桌上仅剩的半杯牛奶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股要烧穿喉咙的感觉。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你绝对在笑。”她哑着嗓子指控莱欧斯,声音委屈得像被踩了尾巴。
“呵呵。”
她没机会看他到底在没在笑了。作为一条巨龙来说,强悍的体质让她本该面对这种程度酒精毫不动摇,但此时她的身体被压缩成了人类的尺寸。本来对她来说像气泡水一样的烈酒,此时就像一把重锤正正砸中后脑。她面前的提夫林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随着咽喉滚烫的触感袭来的,是无比强烈的恍惚感。“你变成……四个了……”她伸出四根手指,眯着眼睛努力对准面前的人影。手指和人对不上,她疑惑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咚地磕在桌上。呼吸均匀,脸颊压在桌面上,嘴唇微微嘟着,手指还保持着比四的模样。
莱欧斯走上前扶住她。他把她从桌上轻轻移开,让她重心靠在自己的肩窝里,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期待我们一起冒险的时候。现在,我们得快点了。晚安。”杏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被放回椅子上时往他的方向歪了歪头,双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被酒液打湿的睫毛安静地伏在微红的脸颊上。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自己在路边摊上买的玻璃弹珠,挑了一颗光泽最亮的,在烛火下转了半圈确认无误。然后他伸手在杏桦随身的袋子里摸到了那一小袋宝石——这是他今年做过最轻、也是最重的一次动作。他取出其中一颗,把手感记下,把玻璃珠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再把袋口用同样的绳结系好。他凝注了几秒被他调包的财物——没有恋恋不舍,只是看着,然后把宝石揣进怀袋里。半个月后,莱欧斯把那颗宝石转手卖给了公会隔壁街的宝石商。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经手的最值钱的一颗宝石,而他把其中的每一枚铜板都寄回了老神父当年收养他的那家孤儿院。在包裹的最深处,他附上了一张字条,用学过的通用文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希望我的同族不会因为歧视走上我的道路。”之后,他在黑市采购了所有下一趟冒险需要的装备——防护斗篷、一把能够开出鲜花的法杖、以及一件万能的时尚斗篷。他用剩下的小半积蓄买了干粮和几身防风沙的袍子,把行李塞进新买的牛皮背包里。然后,他踏进了黄沙之中。
帕夏的委托在他行囊里,约鲁曼特的坐标刻在了骆驼的导航石上。四个小时前,他还在小镇外经过的最后一片绿洲边上喝掺了薄荷的凉茶;现在,他的脚底下已经是漫天飞舞的阿拉丁沙砾。穿过一个人声鼎沸的黑市之后,他走进焚风酒馆。一群人高高低低的影子坐在帐篷底下,对着同一个聚落唯一的篝火发呆。维克多依然用看下等人的眼神看每一个过路的凡人,澪正把自己裹在防沙斗篷里检查剑柄的磨损,冷白的皮肤和沙漠格格不入。而他把目光落在最矮的那道身影上——那个在绿色城镇里被他一杯酒灌倒的红龙,此时正打着瞌睡窝在帐篷柱子边上,嘴角还沾着刚吃过的烤馕碎屑。原来那个预言已经应验了不止一步。他抚了一下怀里的鲜花法杖,把那根法杖掏出来,轻轻磕了一下地面。一朵不合时宜的玫瑰从杖头的干枯木纹里钻出来,盛放在漫天沙尘的背景上。他端着那朵花朝杏桦走过去。“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小姐。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或者说,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