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揽中州
——凡人以死为生铸形,以生为死淬火
1.
在抵达卡拉曼的城门——或者说曾经是城门的位置——之前,首先冲出来迎宾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不死生物独有的腐臭味,活物和死物一同烧焦的糊味,红龙吐息的硫磺味,还有其他难以辨别的成分掺杂在一起,刺激着精灵敏锐的感官。
驾“车”的法师有些踌躇不前,而圣武士已经双腿一夹,乘着嘶鸣的坐骑冲了进去。
2.
法莱珥望向这片废墟的中心。他们击落的飞行堡垒就落在那里,只能通过地上的残砖败瓦辨认出卡拉曼城堡存在过的痕迹。
万幸,那些炽热的紫色火焰似乎已经燃尽了,也不见索斯的人影。
“你们的文德里元帅在哪里?”他听到赛瑞斯的声音在不远处急切地询问着。
几个虚弱的声音回复了他。海精灵赶上前去,看到一群七倒八歪的伤兵,在摄政元帅面前勉强支起身子。
诗人拨动琴弦,魔法的能量从指间涌出,让他们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而没能得到答案的圣武士则彷徨地四处张望,奔向每一处疑似人形的地方,甚至来不及把目光投向自己说话的对象:“如果文德里被炸碎了……是不是就救不回来了?”
“只要没变成碎块,你求我就还有救。”基尔法莱珥耸了耸肩。
文德里的那些“遵从本心”的决策着实讨人喜欢,如果她死了,他也是会伤心的。
可惜那位狡诈的女性没给他这个机会。
3.
如同从一堆交缠的血管当中找出心脏。与城市狰狞而残破的外观相反,越是靠近某处,就越能看到一些绑着绷带的轻伤员在井然有序地忙里忙外。
文德里似乎听到了法莱珥的心声。为了不让她视为亲子的渔村青年欠下一个危险的人情,她不但活了下来,还有力气指挥着其他尚有行动能力的人员打扫战场。
尚未卸任的摄政元帅大人一下子就扑了上去。
海精灵笑了一下,转而去向坐在旁边的伤兵打听城内的情况——吟游诗人的基本素养之一,就是懂得不去打扰不该打扰的人。当聊起存留的人数时,仿佛是某种默契,正沉浸在温情当中的圣武士也回过神来。
“元帅,你看到妮娅到哪去了吗?”
这不是个多不常见的名字,但此刻在场的人都清楚他问起的究竟是哪一位。
“她在战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已经…不在了。”
“尸体呢?”法莱珥这次没再开玩笑,自上而下凝视着对他来说有些矮小的人类女性,“我在过来的时候,看到你的人也在收殓尸体。如果不进行焚烧,疾病很快就要蔓延起来了。”
文德里冲着想要说话的伤兵比了一个手势:“牺牲在城墙上的人,几乎都在那边的仓库。如果你们有需要,就把‘她’领走吧。”
4.
什么也没有。
不能说那是一间空无一物的仓库,然而里面堆放的杂物,没一件能同“尸体”扯上什么关系。法莱珥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赛瑞斯翻出了一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
从它表面的光泽来看,显然是近期被灼烧成这样的,具体的时间不言而喻。
想也知道,金属尚且如此,人类的血肉之躯又能如何呢?这就是那个女孩留下的全部了。
纵然已经有了把十天之内的灵魂唤回的能力,此刻能做的也唯有沉默而已。
“我…我想回我家里看看。”圣武士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干涩地吐出这句话。
他满脸伤痕,眼窝还在流血,却连伸手擦一下的力气都不剩了。慢吞吞地牵着马,踏过焦黑而残损的石路。
法莱珥下意识地看向一侧,正对上橙色头发的西瓦那斯提担忧的眼神。他跟上同伴颓丧的步伐,冲后者摇了摇头。
5.
码头附近的住宅仿佛一碗泡着碎饼干的麦粥,邻里之间的屋顶和外墙不分彼此地倒塌在一起,精心打理的,杂乱肮脏的,宽敞或狭窄的,都与他们曾经承载的某种生活一同支离破碎。
赛瑞斯机械地走到住所前。那里除了门口的石阶,已经没有什么是完整的了。
“赛瑞斯,”基尔法莱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们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有到这里来,会不会有以前认识你的人曾经来过,还留下了什么东西?”
本欲离开的赛瑞斯闻言又折了回去。
他甚至没有去翻别的位置,径直把手伸到了塌陷的床铺当中,顿了一瞬,从枕头下面扯出一张纸条。
纸上写满了字,间隙里还有大量涂改的痕迹,光是开头的三个单词就错了两个。诗人正想像往常一样把它接过来,却听到屋子的主人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你们,先出去吧……”
青年拉上形同虚设的门。
透过倾颓的屋顶和外墙,即使站到“屋外”,也能清楚地看到他蜷缩的脊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当中,纸页翻动的声音无比刺耳。平时连需要盖章的公文都懒得听完的某人,正用拇指从大得有点滑稽的字母上一个一个擦过去,小声咀嚼着每个词汇的含义。读到还剩下一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一声沉闷的号哭。
他赌上性命拯救了生养他的城市,然后呢?
童年玩伴尸骨无存,塔克西丝的视线移向别处,那些曾经从自己碗边挤出食物把他养大的渔民们,恐怕也已所剩无几。命运对这位圣武士的馈赠本就贫瘠,而今还要把他手中仅剩下的一点也全部夺走。
基尔法莱珥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从来不敢去想像自己的故乡与亲人全部毁灭的图景,本能让他抗拒把赛瑞斯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赛瑞斯显然不需要他。
或者说赛瑞斯需要的不是他。
6.
“我也该走了。”游侠把箭袋背回身后,穿过尘灰的阳光给他堵上了一层金边。
“这就回去啦,”基尔法莱珥花了一段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在他开口的时候,笑容也回到了他的脸上,“真不用我给你和‘那位’举办典礼术吗?我现在也能做到了。”
“哪有什么‘那位’!”精灵瞪了他一眼,手里的辫子编错了一段,不得不拆开重新开始。
“可不要小看诗人打探情报的能力啊,”吟游诗人嬉笑着贴近他身边,游侠身上满是浓重的血液和灰烬的味道,“现在不邀请我过去,留个地址总可以吧?我还想过个几十年就过去看看你呢。”
“还有,你可是刚拯救过这座城市,英雄徒步回家像什么样子!总得让那些人给你弄匹马来。”
游侠飞快地在纸上用精灵语写下了两个地址,冲驻足的达加那斯提挥手:“他们哪里还有马啊。”
海精灵的笑颜在空气的烟尘里变得模糊,就好像那只是一个幻觉。
“…罗米尔,我们做得还不错吧?”
我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7.
特彼得斯洋近海几乎看不到多少海洋生物的影子,就连生命力旺盛的海草都见不到几棵。褪去一身碍事长袍的海精灵以最快的速度掠过这片区域,在穿过第一个鱼群之后,才总算是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别两月,他甚至觉得中层的海水就有点冷了。
那些狄摩纳斯提成功穿过这里了吗?没有被附近的沙华鱼人绊住手脚吧,能适应深处的温度吗?他暂且停下步伐,捏了捏带蹼的手指。
皮肤上被涤净的血液似乎还留有余温,而沃萨南的剪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8.
混血蛇人的宅邸仍然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矗立在最接近出口的角落里。
只需要穿过那些扭曲的回廊,走到走廊的尽头,打开门。
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
“阿苏塔利,你绝对想不到我这两个月都遇到了什么!”
“是吗,‘我最讨人喜欢的麻烦’?”蛇人习以为常地用尾巴接住冲过来的弟子,在后者耳边嗤笑了一声。
基尔法莱珥这才注意到阿苏塔利手里正拿着一封十分熟悉的信纸,信封就丢在旁边的书桌上。
怎么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送到了!
“……”纵然身为伶牙俐齿的诗人,在此刻也噎了一下,干脆耍赖一样在师长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喉音。
“行了,我也想你了,这样可以了吧?”蛇人用尾巴尖拍拍他的后背,刚想放开早已成年的弟子,却突然如同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伸出手去摸基尔法莱珥发烫的眼角。
“你把我书房的水都哭热了。”他嘴上毫不客气,尾巴却略微向上竖起,便于把身材高大的后辈抱进怀里。
“欢迎回家,法莱珥。”
9.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他们摧毁,他们创造,被击碎,然后获得新生。
仅过去不到一年半的时间,一座崭新的城市就在卡拉曼的旧址上矗立起来。全副武装的卫兵走过城门,发出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成排的阴影被火把涂上城墙,顺着砖石的凹凸上上下下。
“站住!”为首的士官叫停了接近城市的两个人影。
“现在是戒严时间,文德里元帅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开头还算是严厉冷肃,说出几个字之后就带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就算是您也不行,基尔法莱珥大人。”
他身后的士兵纵然极力克制,还是发出了吸气的声音,接着就被他们的长官拍了后脑勺:“列队,继续巡逻!让我和我们的英雄叙叙旧。”
诗人眯起眼睛端详着眼前的人类。
一年半的时间很短,还不足以让对方的面容离开他的记忆。何况这人生怕他认不出来似的,不但把脸凑了过来,还坏笑着拍了拍腰上的制式长剑。
——他一身行头都是新的,唯独带了一把灰扑扑的剑,更像是普通士兵用的。
正是妮娅潜入城堡那天晚上,被罚过的几个巡逻卫兵之一。
“你也活下来了,做得还不错嘛。”海精灵笑了一下,目光在对方身上的徽章上停住,“我真不能进去?”
“‘谁又能确定元帅的朋友就没人假扮呢?哪怕是本人,难道就没可能心怀不轨吗?’这可是您当初教训我们的话,”军士一边打趣一边打开了一侧的偏门,“又要罚我这个月的军饷了吗?”
“那怎么敢,‘长官’?我只是个想早点进城的平民而已。”身形高挑的诗人敲了敲军士的头,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与那个一直未曾出声的黑影一同消失在了夜幕里。
军士吓了一跳,无奈地抚摸着头盔被敲击的部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非得从城门走啊……”
“城主和元帅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吧。”
10.
魔法指引的方向就是这边。
基尔法莱珥打量着眼前的雅致宅邸。尽管元帅之位已经回到了文德里手里,卡拉曼人似乎也没怎么苛待他昔日的同伴兼“前夫”。
能感觉到,他曾经亲手送出的那只海螺就在亮着灯的房间里。
诗人绕过庭院里徘徊的警卫,屏息爬上宅邸的墙体,一刀挑开窗栓翻进屋内。还没来得及看清内部的情状,就感觉到一柄锐器冲自己砍了过来。
他侧身避开,顺着攻击袭来的方向顺势一刺,被对方拦下了,发出“叮”的一声。
“海辉?”屋内的人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可手上却还没停下,劈过来的长剑上甚至泛起了神术的光芒。
法莱珥也饶有兴致地加快了攻击的速度。转瞬间,宽敞的书房瞬间被武器的撞击声挤满,时不时还有几件倒霉的摆设被撞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是疏于锻炼又没能穿上甲胄和盾牌的人类落了下风,被精灵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板上。他倒也不再挣扎,反而伸手给了精灵一个拥抱,还拿胡茬狠狠蹭了蹭后者的脸。
“……”精灵僵住了,趁着赛瑞斯松开手臂的间隙,像一根被捏弯的弹簧一样弹了回去,“我来看看你活得怎么样了。”
“那你可来得太及时了!”赛瑞斯跳起来,推着他来到桌边,让他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与账簿,以及人类笑起来有一对可爱酒窝的脸,“为了我明天还能活着,请务必帮帮我。”
失策了。原来就算躲过了城市重建,也躲不开给人类打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