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阿尔娜把他们领到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时,夕阳正从西面的沙丘脊线上沉下去。
整座焚风酒馆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破布和石头堆砌的围墙,布满沙漠荆棘的围栏,临时搭建的帐篷和随处可见的摊位,全都被同一把火烧成了沉默的剪影。
远处有人在用沙漠方言吆喝着什么,近处一只拴在木桩上的骆驼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干燥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消散的白雾。
四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杏桦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不是用语言,是用动作。杏桦挥起小拳头,一脸愤懑的砸向维克多的胸口,“是你们!骗了我五颗宝石的长耳朵!还有骗我喝酒的提夫林!”
维克多抽身闪过,迅速把手弩从腰间解下来,拇指拨开保险,对准了眼前的幼龙。弩身的硬木握把已经被磨出了贴合他手掌弧度的凹痕,在夕阳下泛着被无数次使用后才能养出的暗哑光泽。他的手指压着扳机,厉声警告:“别动,否则这支箭马上会射穿你的心脏。”
莱欧斯正靠在围栏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从法杖上变出来的玫瑰。他把花茎在指间转了几圈,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或者是某种魔法制造的水珠,在这片沙漠里显得格外不真实。他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道介于友善和玩味之间的弧度,“好戏开场。”
杏桦站在最边上,正在用袖子擦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烤馕碎屑。她的马尾巴扎得有点歪,碎头发从两鬓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沙尘暴里爬出来又被拍了两下就推到了这里。她左边看看那个在威胁自己的精灵,右边看看那个在玩玫瑰花的提夫林,嘴唇渐渐嘟了起来。
“澪!就是他们欺负我!”
神田澪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澪的银白色长发在夕阳下几乎变成了熔金的颜色,但她的表情没有随着光线变暖——她在用擦剑的动作掩盖观察的目光,剑身上的油还没干透,在余晖里反射出冷冽的亮斑。
沉默持续了太久。
“澪!”见自己的同伴毫无波动,泪眼婆娑的幼龙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在了地上。
见幼龙失去威胁,维克多把弩箭取下推回箭匣,开了口。“你可别搞错了,交易的价值取决于它当时拥有的价值。那时候我可算是救了你一命,hlócë。”他的通用语很流畅,但每个词都像是经过挑选后才被允许从齿缝里放出来的。最后一个词用的是精灵语,舌尖在上颚轻轻一弹,带着一种无需解释的轻蔑。
杏桦听不懂那个精灵语单词的具体含义,但她从维克多的语调里准确地提取出了它的情感成分——和森林里那句“爬行种”是同一种腔调,同一种不紧不慢的羞辱。她后槽牙一紧,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维克多前面。
“闭嘴。”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虎口贴着缠了防滑麻绳的握把。她没有拔剑,但她的站姿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擦鼻尖的迷糊模样——肩膀下沉,重心微屈,红眼睛死死盯着维克多,“上次我没力气跟你算账。现在我有。第一,我叫杏桦,不叫爬行种。第二,你手里那五颗宝石,是我当时饿得走不动路才被你讹走的。现在我不饿了——”
“是吗,果然地面的阳光让你睁不开眼睛了吗,地底的爬虫?”莱欧斯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语调比杏桦轻得多,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只有在阴暗巷子里才能磨练出来的精准刻薄。他把玫瑰花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敲了敲,“这位人类小姐也被你称作爬行种?”
“你见过几个卓尔,可曾见过他们晒太阳?”维克多把目光转向莱欧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离笑只差那么一两根肌肉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手弩握把上叩了两下,节奏固定,不急不缓,仿佛是正在给自己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音节打拍子,“哦,我差点忘记了。你们九层地狱的后裔只顾证明自己能配得上其他人的认可,而忽略了知识的进修。看来你浅薄的学识,尚需其他人点拨。”
“窝在地底让人骑的黑色尖耳朵,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了呢?看来你在被同族摁在床上的时候都在补习功课呢?怎么,你的主人也喜欢看你裸着解数学题?”莱欧斯把玫瑰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来,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做一件和这场争吵完全无关的事。
“你满脑子都是这种画面——要么是你经验太丰富,要么是你太渴望。不管哪种,都挺可悲的。你用这种下流话来激我,说明你的脑子里,除了下流话,什么都不剩了。难怪你会对那位小姐大献殷勤——哦,难不成你要展现魅惑者的本质了吗。我很期待第一手情报提交给竖琴手。”维克多丝毫不落下风。
杏桦没有听懂这句“魅惑者的本质”是什么意思,也从没听说竖琴手是什么。但从精灵的语速变慢、尾音压低的方式里,她还是嗅到了某种逼近的信号——那不是吵嘴,是警告。他把他们全都放在一个天平上,用同一个刻度:货物、威胁、情报——全都不是人。
她的后槽牙又咬紧了几分。夕阳正在维克多的侧脸塌陷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灰色眼睛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任何温度,那眼神里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那目光慢慢扫过她的脸,不像是打量一个活人,更像是从一份猎物清单上逐项确认编号的税吏。
” ……够了。”
杏桦往前又迈了一步,站到了维克多和莱欧斯之间。她的头顶还不到维克多的下巴——她必须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但她的脖子里没有一丝犹豫。她那双红眼睛在夕阳下像是两簇被闷在玻璃罩里的火焰,不甘地跳跃着却冲不破藩篱。
“你知识多,看谁都像货品。他是魔鬼后裔,我是爬行种,在你眼里谁都不算人。那你呢,一个尖耳朵的——你把自己当什么?”
杏桦又回过头面向莱欧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面前这个提夫林双手奉上一个小布包,“还有你……你那时候绝对是故意的。”胃里还残留着那杯烈酒的灼烧记忆,佣兵队长的大笑声仿佛还在耳边。杏桦的语气很平,但耳根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旁边的篝火太旺,还是想起自己一杯倒的丢人场面。
莱欧斯将鲜花一同奉上,鞠了一躬,“我本以为以您的身体区区一杯烈酒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而把您一人单独留在原地也确实不妥,能请您原谅我吗?”
杏桦鼓起脸颊,“赔礼我收了。”她把布袋揣好,朝他走近半步,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肩,“但下次我再也不喝你给的水了!”
“多谢,美丽的小姐”莱欧斯笑着再鞠了一躬。
杏桦听到莱欧斯这声“美丽的小姐”,浑身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你别这么说话。”她收回按剑的手,耳根比刚才更红了,先前的气势被打断得有点狼狈,“你,你正常点。”
“要我先走开留给你们交配的空间吗?”维克多一句讽刺精准的摧毁了刚刚才转向和睦的气氛。
“你!——”杏桦气的几乎要立马拔剑了。
这一方小天地充斥着数人的争论声,似乎没完没了。
帐篷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所有人的视线在同一瞬间转向声音的来源——澪正把一张地图铺在木箱上,旁边的阿尔娜手里抱着地图匣和几个干粮袋,猫耳几乎完全贴在脑袋两侧,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那个……几位?如果有矛盾,几位可以先等我交代完该交代的东西再……”阿尔娜的话说到一半就自动消音了,因为发现根本没人接。
“这是地图,这儿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约鲁曼特邦。在北边大概五十里的地方。再过两天会有大沙暴,已经有很多冒险者先行出发了。你们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说不定会被沙暴抓住哦。”澪一脸从容的分享着刚刚从阿尔娜口中获取的情报。
现场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不是阿尔娜的话打动了他们——是澪提到的沙暴提醒了所有人:他们正站在沙漠深处,距离最近的补给点已经有好几天的路程。浪费时间在这里互相骂街,沙暴可不会等人。
莱欧斯把手心里最后一瓣玫瑰花弹到沙地上。“行吧,尖耳朵混蛋,看在赏金的份上,我们先走。”
杏桦没有立刻反应。她的后槽牙还咬着,盯着维克多的方向。但她慢慢地把手从剑柄上松开,重新垂到身侧。她的指尖在发抖——刚才没有拔剑,就已经让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哼。”
她把脑袋扭向一边,夕阳把她的耳根涂成了比晚霞更深的红色,然后转身,把自己塞到了澪的身侧,肩膀几乎挨上澪的手肘。澪没说话,也始终没有拔剑。她的擦剑动作在整场争吵中没有任何中断,不疾不徐,然后把沾满油的布条折好收回腰袋。
澪转过头看向杏桦。“怎么了?”
“那个尖耳朵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杏桦压低声音,用只有澪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澪微微点了点头,这算是对杏桦观察结论的正式认可。
维克多收起手弩,把地图从木箱上取下来,用手指从他们所在的绿洲划了一条线到约鲁曼特邦的位置。他的动作利落而精确,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过无数遍。“这话在理,魔鬼之子。我们估计要穿越至少五十里的不毛之地。这里更像是黑市而不是正经的酒馆,也就是说这里是我们最后的补给点。穿越沙漠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地图匣,抬头扫了一眼所有人。那句话不是商量——是做决定。在骂战结束之后,他自然而然地把指挥权接了过去,而其他人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玩归玩闹归闹,你要是想跟我吵,我们可以找个酒馆吵上十天半个月,而不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瞪眼。先把正事干了,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把对方的耳朵拧下来,如何?”维克多转向莱欧斯。
“我没意见。”莱欧斯拍了拍手上的玫瑰花瓣,把法杖收回腰间,“你呢,尖耳朵?”
“我也没有。那么,在沙暴来之前,我们得搞定补给、坐骑、还有去那片鬼地方需要的一切装备。各自分工,太阳落山之前在这碰头。”维克多说着往附近几个最大的摊位扫了一眼,已经在用审视的眼光评估哪里最可能挂着非掺假的货物。
杏桦从澪身边探出半个脑袋,红眼睛看看维克多,又看看莱欧斯。刚才还吵得像是要把对方的角砍下来当酒杯,现在就变成了一对老搭档在分工干活。这群人的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但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她也想活着走出这片沙漠。
她扯了扯澪的袖子。“走吧。我们去买坐骑。我说过要把那个尖耳朵坑我的四颗半宝石算清楚。”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杏桦把这个动作当做回应,继续挽着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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